沈衣佯装诧异,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可是我姓沈诶。"
她顿了一下,笑嘻嘻的,"就算我们现在沦为你们手里待宰的羔羊,可你们还是想从沈家身上捞一笔吧?你完全可以拿我当人质,敲沈家一笔。我死了你看我哥还肯不肯和你谈。"
领头的人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并不清楚她姓什么,什么来历。
不过既然沈衣这样说了,他顺势抬了抬手,无所谓多杀一个人,笑了一声:"那请吧。"
沈衣没有再接话,转身往人群里走。
她穿过那些或坐或蹲的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掠过。
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人。
沈闻祂的下巴抵在膝盖上,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看上去尤为脆弱。
沈衣步子微微一顿。
这一刻真心实意认为她哥哥很可怜。
其实,他要是可怜,那全天下就没有不可怜的人了。
可人的本质就是护短,现场惶惶不安,当场痛哭的人也有很多,沈衣却也只看到了她三哥。
对方也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
沈闻祂看到沈衣的一瞬间,神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好几种。
惊喜,错愕,还有慌乱。
「你怎么过来了?」
他迷茫地问,有点不可置信。
沈衣觉得他现在的模样,可真算不上不太聪明。
蹲下身,看着他。
这个时候了,沈衣还是想逗他,「离开前想看看你,我跟他们交涉好半天,承诺了好多钱才让我进来,我是专门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
沈闻祂呆呆看着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紧紧抓住她手腕,毫无征兆抱住她。
力道收得很紧很紧,像是恨不得将沈衣揉进怀里。
沈衣都觉得他目光有些烫人。
沈闻祂长大后就很少有这种情绪外露,他死死咬着唇角,对于死亡,其实没有什么眼泪和恐惧,有的只是浓郁的不甘心。
那种不甘烧的他格外痛苦。
他失神地看着她,有种被抛弃的恐惧,声音也在发抖:「我害怕,沈衣。」
「我不想一个人。」
沈衣觉得有点好笑。
忽然想起很多次,他笑她是胆小鬼的场景。
——"沈衣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现在回想起来,沈衣看着他,轻声说:「你总说我胆小。」
「实际上,我们全家,只有你是胆小鬼。」
毕竟事到头来。
她反而是最冷静的那个。
沈闻祂低声承认了。
那张过分艳丽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衬得眼尾那抹红像是被人用刀尖剜出来的血痕。
他看着她的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不舍和不甘心。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明知会一起沉下去,却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伸出手,猛地将她揽进怀里,抱得那样紧,又仓惶地松开,可指尖还勾着她的衣角,舍不得彻底放。
几次都是欲说还休。
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抬手,又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蜿蜒。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可以离开,我原本是想让随宁带你走的。」
「……不过你来和我道别,我也挺开心。」他说着假装大方的话,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一寸都不肯移开。
「你得记住我。」
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夹杂着不容拒绝的狠劲,低低的,又像是在乞求她。
「你得记住我,沈衣。」
他哭着说。
泪水终于决堤,滑过他苍白的面颊,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她被他攥着的手背上,滚烫极了。
可他的表情依然是狠厉的,咬着牙,眉头紧锁,仿佛那些眼泪不是他的。
"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财产分割那一块我全是写的你名字……"
"我全给你了……"
"我有的,就都给你了……"
你要记得我。
他曾经说过冠冕堂皇的话。
生者不必缅怀死者。
记住只会让人痛苦,
而亡者一无所知。
可他还是需要被记住。
他就是自私恶毒,只顾自己,他才不要被遗忘。
沈衣见过很多人面对死亡的模样。
没有人像沈闻祂这样。
他不是在恐惧死亡本身,而是恐惧被遗忘。
沈衣忍不住轻轻笑了。
这次笑里莫名有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温柔。
沈闻祂从没见过她这样温柔的对自己过。
黄昏从海天交接处倾泻下来,橘红与暗紫层层叠叠地晕染开,光线落在甲板上,落在那些相拥而泣的身影上,也落在他和她之间。
船上不断上演着生死离别。
有亲人,友人,恋人。
人世间所有的牵绊,在死亡面前一件件摊开来。
沈衣伸手捧住他的脸,眨眨眼,缓缓地擦掉他脸上的泪,叹气:「你为什么总在我面前犯蠢,我怎么可能跑过来就是为了和你道别的?」
沈闻祂怔住。
「放下你冠冕堂皇,词不达意的话好吗?沈闻祂,我说过,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你。」
「你自私自利,小气,不堪,还很恶毒,让随宁带我走的时候你很难受吧?你根本就不想让我走。」
「之前还说什么,我不选你的话。」
「现在开心了吗?我选你。」
她伸出手,恨恨拽住他的衣领,把他从跪姿拽到自己面前,近到几乎额头相抵,「我不走了。」
——「我和你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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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沈衣才不想和他说再见。
沈衣整个人都被暮色浸透了。
她凑近,拽着他衣领,就这样近距离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也没有赴死的恐惧,只剩下了柔和。
沈闻祂这样失神地看着她。
暮色西沉,所有的色彩都被蒙上了一层温暖又伤感的滤镜。
他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不逃了,和他一起死吗?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甘无声褪去。
眼里只剩下她。
好像如果有她在的话,森罗殿里走一遭,都没有那么可怕了。
他几乎是本能的贴了过去,「小衣……」
沈闻祂眼尾天生微微上挑,是那种极艳的弧度,平日里盛满了讥诮和锋芒,像一把出鞘的刀,谁也不放在眼里。
可现在所有的锐气都被磨平了,只剩下一种难言的柔软。
他眼里的泪消失了,神经质地咬着唇角,嘴唇抿了又松,近乎梦呓的呢喃。
反反复复地,辗转着她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我和你一起死。
「一起死……」
这三个字在他舌尖上滚来滚。
沈闻祂脑袋发昏,整个人都要塌陷,融化在她这句话里面了。
他为她的到来扭曲地惊喜,控制不住地抬手抱紧她,喃声,「你不该来这里,为什么?」
沈闻祂总有点疑神疑鬼,喜欢质疑所谓的感情。
两人的关系向来不对等,他总喜欢从她身上索取一些情感。
因此,他也总觉得,自己该给她一点什么。
可是当他真的把自己有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她以后。
她却要陪自己一起死。
沈闻祂不明白。
他松开一点手臂,就这样看着她。
如同第一次品尝到糖果的小孩,开心又有些无所适从。
沈衣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脸,温柔极了。
这是她从旧影像里学来的动作,「不要哭了,妈妈经常说哭就不漂亮了。」
「好啦,你也不要再害怕。」
「骗你的,我真的不会让你死。」
沈衣只在沈寻死的那一次哭过。
现在她也是个合格的大人了。
沈衣这一次完全可以在没有被杀之前回溯,然后重回到几天前,提前进行布局。
沈衣之前回档都是仅限于当天十二点,而在沈寻那次后,系统说过,她接下来已经可以随意选择时间段回档了。
这一次,她的时间会很宽裕。
沈衣不太紧张。
甚至于在看着沈闻祂哭成这样,沈衣都有些怜爱他了。
「你不要怕,」她重复了一遍:「我不会让你死。」
毕竟,他承诺的礼物还没收到,故事也还没有走到结局。
沈衣才不想和他说再见。
「真的吗?」他听着她重复两次,笃定不会让自己死的话,也笑了,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不会让你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