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行,这事儿你知道吗?」
亲爹?
他算哪门子亲爹,顶多是个后爹。
秦若兰冷不丁的话,像精确投放的钉子冷冷扎了下来。
沈思行刚浮现的笑容就这么冻在了半路上。
沈衣也愣了下。
她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说起来这对封建主义最锋利的剑、沈家最固执的夫妻,执行力这方面太快了些吧?
DNA这个东西对有钱有势的人来说只要留意总能拿到手,喝过水的瓶子、掉落在枕头上的发丝、随手丢进垃圾桶的纸巾,都可以作为检测标准。
温雅大大咧咧也不注意这些细节,沈衣更是忘了血缘这一茬。
而现在,秦若兰毫不客气地点破了这一点。
沈衣难得有点不安,偏过头扫了一眼沈思行。
沈思行却没看她。
他目光落在面前地上趴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仍然维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肩膀一抽一抽的,在默数自己还剩几秒钟好活,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沈思行把枪收了,退后一步,垂下手,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人的胳膊肘:「起来。」
男人没动。
他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脑袋还死死贴着地面。
沈思行又踢了一脚,口吻带着毫不掩饰地冷,「聋了?起来,出去。」
男人这才抬起脸,满脸都是汗,嘴唇发白。
之前沈思行也做过佯装饶恕了他们的错误,然后下一秒在人即将离开时,一枪解决,杀鸡儆猴。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沈思行的孩子在这儿呢。
这办公室俨然是要上演一出家庭伦理大戏,沈思行大概率没心情计较自己搞砸的那点事情了。
于是他大喜过望,挣扎着站起来后退着出了门。
其他人不敢动。
「都出去。」
沈思行语气不耐烦,
顿时所有人如蒙大赦后退着,面朝沈思行的方向一步一步退到门口。
转身脚步声,就在走廊里跑出了回音。
……这群人,真的好像在玩什么大逃杀的游戏。
沈衣目送着他们集体逃走的背影,又悄悄去瞄了一眼沈思行的脸色。
很难看。
他盯着秦若兰的目光倒不像是孩子看母亲,更像是在看敌人。
门咔嗒一声合拢,房间里只剩三个人。
秦若兰率先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不知道你们是靠什么凑到一起的。如果血缘关系不是纽带,还能有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停在沈思行面前半步的距离。
女人笑,「你刚才的言论真的吓到我了,沈思行,什么亲爹?你知道你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吗?你算哪门子亲爹,顶多是个后爹。」
「并且你这个后爹的名分,甚至没有得到任何合法程序的认证。」
秦若兰的话太刺耳。
沈衣也紧了紧手心,有些拿捏不准沈思行的反应了。
他对血缘关系是什么看法?
未来的沈思行不在意。
那么现在的呢?
在他的概念中,最早肯接纳自己,也是因为血缘关系这一层面占了很大因素。
如果他知道两人毫无血缘关系,会怎么样?
沈衣不清楚,心悄悄沉了下来,也在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沈思行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地砖,既没有被戳中痛处的狼狈,也没有得知两人毫无关系的震惊。
少年的反应倒是出奇的平静。
「我当然知道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他说。
对上沈衣错愕的目光,沈思行眨眼,拉长语调,「血缘——」
「是很无聊的说辞。」
═══════════════════════════════════════
第382章 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沈思行低下头,目光落在沈衣攥紧的手上,面无表情,「它只是一串基因排列组合的编码。」
秦若兰饶有兴致:「但你应该明白,只有血缘才是我们最牢固并且斩不断的联系。」
「是吗?」沈思行语速提高了一些,冷笑着,看上去有点应激,如同刺猬一样竖起尖锐的刺,本能输出些话语保护自己,还有保护沈衣不被伤害,「我不那么认为,人有时候会把太多意义附着在一组分子排列上,好像只要序列匹配了,那些东西就理所当然地应该成立。」
「比如信任,理解还有密不可分。」
「为什么大部分人会把‘基因相似’和‘天然亲近’画等号?」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些许,「这只是演化残留的统计偏见,基因提供的只是倾向。」
「我认为化学键不承载情感,承载情感的是别的东西。」
沈思行破天荒说了一堆话,语速极快,秦若兰想插嘴都没机会。
他的性格使然,天生不擅长和人坦诚相待。
这总会让沈思行觉得,他是处于弱势的,他总是尝试用各种漠不关心的态度来保护自己。
并且,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才会让他感到绝对的安全。
与人建立联系,对他而言是尤为可怕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你不再只是你自己,你需要担心对方,从而陷入永无止境的患得患失中。
可沈衣的到来让他毫无选择。
秦若兰也是从想到他会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孩子,来用这么一大堆话来维护对方。
「那你认为承载情感的是什么?」
「我认为承载感情的不是血缘和基因,起码对我而言——不是。」沈思行走了两步,尝试组织语言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种做法对他这种别扭的人来讲,比杀人困难的多。
沈思行情绪翻涌着,焦躁、踌蹰,纠结,不断摆弄着手里的枪,食指在扳机护圈上划来划去,还想用枪来挠头,以此掩饰自己的情绪。
「我不想谈论什么虚无缥缈的爱,毕竟我不太明白这个词汇,但是从她来到这里之后,我一直在和她不断建立起联系。」
「我最开始对她确实也并不是因为喜爱,只是因为一种莫须有的责任感。」
「我潜在的家庭观念告诉我,我有义务保护她的安全。」
「但那种为别人牵肠挂肚的感觉真的很糟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她的存在。」
「在遇到温小姐的那天,我去做了亲子鉴定,拿到结果的那天,我以为我会恼怒,会不可置信,可是没有,血缘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投入了时间,投入了精力,我努力赚钱养她,我想办法把她送去上学,陪她进行无聊的小游戏,如果有人欺负她,我会拿枪毙了他们。」
沈思行斩钉截铁下结论,「而这一切都是沈衣的错,是她影响了我。」
沈衣快要被他的蛮不讲理惊呆了。
她爹果然是个神人。
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沈思行语速飞快,有种老实人豁出去后把整面墙都掀了的坦然,「她影响了我,并且让我付出了很多精力与时间,而未来,我或许还会付出的比这还要多得多。」
「您告诉我过,沉没成本太大的情况下,不管是人或物,都不会被随意放弃。」
「沈衣对我而言,就是我目前最大的沉没成本。」
「所以,」他冷笑,嘴角那点弧度几乎是挑衅的意味,「什么血缘关系?」
「她就是我的。」
「……」
秦若兰听着这个不善言辞的儿子一番洋洋洒洒各种论调,只为了证明血缘的无用性,都情不自禁为他鼓掌了。
「原来你一口气能说这么多?」
「平时只是懒得和我们聊天吧?」
沈思行在家都是沉默寡言的状态。
他在说完这些后,就骤然闭嘴了。
沈衣在旁边认真听着,难免有些怔怔,这种话,未来的沈思行从没讲过。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的沈思行都总是内敛又沉闷的,能让他说出这些话,真的很不容易。
于是沈衣往前走了一步,女孩露出大大的笑容,直直望着他,「谢谢你,爸爸。」
「你总说自己不懂爱这个词汇的含义,事实上,曾经的我也不理解。」
「但现在,我应该比你更能明白这个词汇所表达的意思,」她诚实表达,「所以,我爱你。」
「……」
沈衣直来直去的话语,让沈思行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
他咽了一下口水,面无表情转过头, 转身绕过桌子,拉开办公室的门。
然后他……
尖叫着跑了。
那慌乱的步伐中,带着一种再不跑就彻底完蛋的惊恐。
沈衣:「……」
秦若兰:「……」
「他有病吧?」秦若兰喃喃说完,莫名有点忧伤,感觉自己好像生了个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