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晏就站在门口,透过那块不怎么干净的玻璃往里看。
叶致远的母亲就静坐在房间内的床上。
短短几天而已,里面的女人头发竟白了一半,乱糟糟地披散着。
双眼无神地呆滞在某一处,像两个空洞。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伸手摸摸肚子。
那动作很轻,很柔,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仿佛里面孕育着一个小生命。
温清晏看见她的眼神变得华光溢彩,充满母性的光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柔的笑。
结果转眼间,态度陡然暴烈。
她攥紧拳头,猛地捶打自己的小腹,一下,两下,不停地捶打。
脸上表情狰狞可怖。
温清晏听见里面不停地咒骂着。
「去死!去死!你不配活着……」
打着打着,她又哭了。
扑倒在床上,抱着被子大哭,嘴里喊着叶致远的名字。
「我的儿子……致远……我的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抛弃妈妈……叶致远,你是我的儿子,你不能死,不能死……」
转眼间,她又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崩溃地大喊着。
她杀死了自己的儿子,她的孩子没了。
温清晏眼神微微闪烁,医护人员听见动静从她身旁经过,推开病房门冲了进去。
里面的人痛苦地捂着肚子,看着走进来的护工和医生,眼泪鼻涕流了一脸,茫然地问着赶过来的这些人。
「你们看见我的儿子了吗?我儿子呢?明明在我肚子里,怎么不见了……」
护工和医生冲进去,按住她,给她打了一针。女人挣扎了几下,渐渐软下去,瘫在床上,眼神开始涣散,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温清晏看着半人半鬼的女人。
她的症状比在叶家别墅时更严重了。
不知道是叶致远的死刺激到了她,还是关在这里这些天让她的病症加重。
总之,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温清晏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漠然地转身离开。
═══════════════════════════════════════
第453章 余白
她没去叶致远的墓地看一眼。
也没让人打听他藏在了哪里。
时至今日,温清晏都搞不清自己对身边这些男人,抱有怎样的心思。
一开始为了消解情绪,后来呢?
一次又一次地放纵欲望过后,有没有产生新的链接?
她感觉到,是有的。
内心深处是有隐隐冒出来新的情绪,很微弱,却能清晰感知。
叶致远的死,给温清晏冷寂已久的心带来不可忽视的触动。
她接受了,认同了,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自以为找到同类,却发现不过是一场幻觉。
叶致远最后说的那句话,让温清晏猛然清醒。
她哪里有什么同类,她叶致远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们都是自己世界里的孤魂。
永远都不可能会有同类。
…
林茵在医院休养了几天就出院了。
她没有安顿自己,而是直接买了出国的机票。
出租车下来,走进机场。
林茵看着手里的机票,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
那头很快接通。
「我出院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精神一些,
「现在在机场,你还要不要过来送我一程?」
半个小时后,温清晏出现在西塔科机场的航站楼门口。
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混成一片。
她扫视了一圈,看见林茵坐在大厅中央的座椅上,身边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林茵也看见了她,扬起唇。
温清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没有坐下。
林茵的脸色没那么白了,看样子恢复得还不错。
「去哪里?」
她问。
「波尔沃。」
林茵晃了晃手中的机票,笑着回道。
她的爸爸妈妈在那里相遇。
林茵想去看一看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感受一下他们走过的足迹。
温清晏点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两个人相顾无言。
曾经总是林茵话很多,她说,温清晏就听着。
如今林茵沉默了,她们之间就变得无话可说。
大厅里的广播不断响起,播报着各个航班的信息。
旅客拖着行李箱从她们面前走过,有人步履匆匆,有人悠闲自得。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暖洋洋,一切都那么和谐自然。
「外面现在很乱,不要去不安全的地方。」
时局动荡,有的地方还在战火纷飞,说不定什么时候赶往的城市就会沦为战场。
「我知道。」
林茵转过头,看着她。
「那封信你看了吗?」
温清晏没说话,她知道她看过了。
「是不是有一点矫情?你看的时候没笑我吧?」
林茵笑着说,眼里有一丝蹩脚的尴尬。
温清晏倒是没笑她,语气平静,对林茵,她没有对其他人那样惯有的嘲弄。
「是你的风格。」
那封信尽管透着压抑和绝望,但字里行间还是能透露出林茵的性格,她每次醉酒后的样子,在那封信里也能看到。
以前的林茵也许是带着矫情的发泄,
但那封信不是,温清晏知道。
林茵站起身,望着面前这张清冷熟悉的脸庞,
抬手抚上温清晏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眼睛弯弯的,里面藏着清澈的情感。
「再抱抱吧。」
林茵说。
万一以后再难见到了呢?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概是死过这一次,林茵突然懂得了,离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永别。
所以趁能好好告别,就要把每一次离别都当成最后一面。
温清晏刚抬起手,还没伸过去,林茵就用力抱住她。
像要把所有的情感都释放出来。压抑的,复杂的,说不清的。
她闭上眼,想好好感受这个拥抱。
温清晏沉默着没有吭声,就任她这么抱着。
机场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却在她们周围形成一片屏障,留有一片宁静之地。
过了很久,林茵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望着温清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就能描摹出轮廓。
林茵最后还是忍住了。
就到这里为止吧。
她们之间最好的距离就应该在这里,不近不远,不亲不疏。
还有留白的余地。
「那我走了。」
她垂下头,转身就走。
「林茵。」
身后的人叫住她。
林茵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照顾好自己。」
温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没什么情绪。
林茵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几秒后,她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然后继续走,头也不回。
温清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背影渐行渐远。她看见林茵走到安检口,出示证件,走进队伍。
她看见林茵排在队伍里,安静地跟着人流向前,再没有回过头。
最后那道身影消失在安检门后,再也看不见了。
温清晏在原地驻足很久。直到广播响起某趟航班最后登机的通知,她才转过身,朝出口走去。
......
林茵走后,她也离开了美国。
公司离开那天,楼下有辆车停了一上午。银灰色的跑车,停在她每天必经的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温清晏知道那是谁。
她走出大楼,目不斜视地从车边走过。车门没有开,没有人下来。她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动。
裴之野坐在车里,看着她走出来,看着她上车,看着她离开。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他订了回国的机票。
这些天,他每天都会来这里。从早到晚,看见她出现后,才会离开。
温清晏没有联系他,连安全告知都没有。
她失踪了又回来,也没有任何说明。
那些电话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不是针对他的,裴之野知道。
其他人也一样。她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回应。
江蔺川在得知她在叶致远那里后,就离开了。
宋淮舟也回国了。
只有他还一直守在这里。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也知道江蔺川为什么在得知这个消息后,沉默不语地离开。
他们都了解那个女人,知道她这般行为背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