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有种直觉了，直到真的看见这幅画，许乐怡还是忍不住鼻尖一酸，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却怎么都不掉下来。
她怕泪水掉下来沾湿了钱涂很宝贵的画。
这幅画已经不如第一次看到时得平整，整张纸皱巴巴的，甚至还有一角是缺失的。
尽管皱巴，尽管缺了一角，可画上的少女仍是好看的，被保护得完整无缺。
许乐怡和画上的少女对视上。
她的眼神不谙世事的澄澈。
等钱涂从厕所出来后，就看见许乐怡坐在宿舍里唯一的小板凳上，低着头，也不玩手机，就这么低着发呆。
她看了眼就把视线移到床上，床上放了两张白色的东西，待看清是什么后，钱涂瞬间愣在原地。
宿舍门没有关紧，风从狭窄的缝隙飘进来，掀翻了两张纸的一角。
左边纸上的少女是钱涂熟悉的，而右边画纸上的少女却是第一次见。
没有左边纸上少女的精致，仅仅只用铅笔勾勒出了线条。但钱涂莫名地也很喜欢这幅画。
少女脸上腿上全是伤痕，脚下却踩着几只怪物，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身上的疤痕明明那么丑陋，她却反而引以为傲。
钱涂忍不住偏头望向一旁坐在板凳上低头发呆的女生，结果撞进了她的眼睛。
许乐怡已经抬起头，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见女孩看过来，朝她一笑：“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吗？”
——
赵副院去了厨房帮忙，此时办公室里只有方院长。
方院长难以置信地听完沈路南重复地那番对话。
福利院的小孩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从没想过十岁不到的孩子已经可以做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她回忆了三个孩子在她面前的表现，除了平常比较调皮以外，再也想不起任何奇怪的地方了。
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从小看大的孩子会去欺负另一个孩子，而且他们是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虽说没有血缘，但不管怎么样也算是一家人。
可她也知道沈路南说的也一定是事实。
杨明亦看出院长并没有完全相信，喊着：“院长妈妈，我们只是在玩！”
另外两个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对啊。”
“我们就是看她平时总是一个人待着，所以想和她玩玩，但她好像不愿和我们玩呢。”
沈路南内心忍不住震惊，真的是小瞧了现在的孩子，不愿认错，反而倒打一耙。
他张嘴准备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义愤填膺的声音。
小楠刚才听见沈路南和院长的对话，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放屁！”他小脸涨红，音量简直能冲破房顶，“我们都听见了！你们居然还想不承认！”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钱涂走进来，后面跟着许乐怡。
在经过小楠时，钱涂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
方院长见钱涂来了，问她：“钱涂，你和院长妈妈说说是怎么回事？”
杨明亦看见钱涂，本来还慌乱的心瞬间静下来，他无声嗤笑，眼神却放出威胁。
“钱涂，你自己说，我们难道不是在和你玩吗？”
杨宇和方潘也在一旁释放威胁的信息。
许乐怡站在沈路南身旁，一旁的男生凑到她耳边低语，鼻息喷出的气息全洒在她耳朵上，忍不住一愣。
“她...会说吗？”
许乐怡其实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说，这件事一看不止发生过一次，可...前面许多次她都没说。
但.....
她看着站在中间的钱涂，小声说：“我相信她...她是个勇敢的孩子。”
许乐怡这么告诉沈路南，内心却还是有点担忧。
只不过担心的不是她会不会说，而是另一件...
她不希望发生的事。
钱涂看了眼三个站在墙角的男孩，明明他们做的坏事很快被揭穿，却还是一脸‘你奈我没办法’的表情，并且做出威胁的样子。
很是嘚瑟。
钱涂看出了他们眼里的威胁意味，身体条件反射地颤抖起来。
可内心却忍不住地想。
他们是真的觉得她不会说出来吗？是觉得她还会再忍气吞声吗？
脑海里倏地响起一道甜美干净的声音。
“你要勇敢站出来，去和院长说，采取一切能保护自己的方法击败他们。”
“你今天不打败他们，会更加助涨他们的气势，以后就会变成他们今天欺负你，明天就会欺负其他小孩。”
钱涂忍不住在心里一嘲。
欺负其他小孩？她不会允许。
莫名地，身体不再颤抖，钱涂出声问：“院长妈妈，今天是几号？”
方院长不明白她问日期要干嘛，但还是告诉她：“11月26号。”
半晌，钱涂缓缓叙说着那件本应令她高兴的事。
“去年的11月26号，是他们三个来找我说话的日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和我说想和我做朋友。我当时听见这句话特别开心。”
钱涂坦荡的提起自己的心脏病：“可能由于我心脏病的原因，做不了任何剧烈运动，很多小朋友都不愿意和我玩。我知道他们怕我一不小心就出事。我也知道没人愿意和心脏病的小朋友玩在一起，毕竟他们只能玩着安静的游戏，没有任何一个身体健康的小朋友愿意长时间安静。”
方院长听着她说出这么长串话，心里忍不住悲伤。
钱涂又看了眼杨明亦他们，语气平平：“所以他们三和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很开心，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记住了这个日期。可我没想到这个日期居然是悲剧的开始。”
被欺负的场景历历在目，所有人少的地方都能作为被欺负的地点，钱涂一点点地叙述着他们的所作所为，语气平淡到好像她根本没经历过这些。
她把裤腿卷起，小腿膝盖满是乌青：“这些都是他们故意用脚绊倒我、用力推我而出现的，或许会觉得这并不能出现这么多乌青，但这些是在这一年里聚积的。昨天摔倒出现的乌青还没好全，今天再被他们绊倒推倒，渐渐地腿上就聚积了许多乌青。”
解开姐姐为她扎的麻花辫，头发披下来，发尾处坑坑洼洼。
她望向方院长的眼睛，说：“院长妈妈，你曾问我，为什么我的头发是这样的？我那时不敢说。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这些都是他们用剪刀剪的，他们用力地扯着我的头发，拿起剪刀咔嚓下去，我的头发就成这样了。”
方院长很恨自己，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发生了这场霸凌事件，因为自己的疏忽没有察觉到钱涂的心理。
钱涂瞥了眼窗外，倏然发现太阳居然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头，整个视野都变得更加明亮。
她收回视线继续说：“还有曾经学校里的老师打电话给你，说我的课本都被画得乱七八糟，我和老师说过不是我画的，但他不信，并且给你打电话，你问起这件事，我不再敢说不是我画的了，因为我怕你也不信。”
“课本上被涂得乱七八糟也是他们干的，他们会把我的书撕烂扔进厕所沟里，我不敢和你说，只能把它们重新捡回来，一点点拼起。”
钱涂的声音明明是很平的音调，传进他们耳朵里却感受到了悲伤。可是中间的小女孩一点哭泣的体现都没有，她的眼睛很明亮。
可能不想当着欺负她的三个人面前流露出脆弱的表情，也可能是在许乐怡面前把眼泪流干了，此时钱涂泪腺空荡。
她哭不出来，也不想哭。
钱涂又想起那张画了，小女孩勇敢地把怪物踩在脚下，身体上全是胜利的勋章。
画上的少女是勇敢的象征，而现实中也有个小女孩在一点点地扳倒欺负她的人。
方院长仅仅只是在听到这些就感到可怕，更不用说面前的女孩已经经历了一切，顿时心底的生气和悲伤交织在一起。
她深深看了眼杨明亦、杨宇、方潘三人，三个孩子低头不语。
是她没管教好他们才会导致这一切的悲剧。
她原先以为他们三就只是调皮，现在的男孩没有不调皮的，可没想到他们三已经从调皮跨越到了欺负其他孩子。
方院长的视线移到她面前的女孩。女孩坚韧的抬起头，眼里满是坚定，坚定地站出来说出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坚定地想让她...为自己主持公道。
方院长内心很矛盾，四个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没有自己的小孩，所以一直把院里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可现在发生这类事情...
她知道她必须站出来。
站出来解决这件事，杨明亦三人必须得纠正回来，而钱涂也需要一个公道。如果这次事情不解决，三个男孩只会变本加厉，而钱涂以后也不会再勇敢地站出来。
方院长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钱涂的一点一滴，又红又皱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孩童、独自一人待在属于自己空间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