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间，崔易简在正屋与湢室之间进进出出，目光时不时望来，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自去取了换洗衣衫，沐浴一新。再回院子时，也不知是甚么时辰了，只觉夜风里已沁着泠泠寒意。
新浴的水汽尚未散尽，被晚风一扑，透体生凉，她忍不住打个寒噤，忙忙地提着裙角跑回屋里。
卧房内，一灯如豆。
崔易简盘膝而坐，薄薄一件单衣教他撑得挺括而有筋骨。面如冠玉，朗目疏星，风姿特秀，灯下看去，竟有几分不似尘世中人。
江淳之蓦地想起柴大娘那句话，“生得不错，身材魁梧。”
来汴京不足一载，她也见过不少男子。个个皆有过人之处，却也个个皆有致命缺憾。
条件适配的，精于算计，锱铢必较；趣味相投的，却又毫无界限，黏缠得令人心烦。
爱得不够，便优柔寡断，举棋不定；爱得过了头，也会失了分寸，令人窒息。
她想要挑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怕是不能了。像柴大娘那般，放纵心意，不拘泥于情情爱爱，只为自己长远计较，倒也不失为一种活法。
若只看外在，崔易简不但算得身材魁梧，相貌英俊，且头脑聪敏，性情也算有趣，倒是个极适宜借种的人选。
可关键是，澜之还被老祖宗捏在掌心。她总不能为了躲他，叫孩子见不着父亲，自己一辈子也见不着澜之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罢了。
崔易简见她不错眼珠地看着自己，眸子暗涌隐晦欲望，不由心湖微漾，心中渐有些了底。
江淳之臀尖才沾上床沿，便被他灵巧地拦腰一抄，整个人如荡秋千般在半空一荡——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已然稳稳跌坐在他腿上。
目光也随之落在他身后。
只见一床的月白抹胸，铺陈得满满当当。
一片式的，系带式的，素绢、花绫、暗花罗、轻纱，各色俱全；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石榴多子的纹样，密密匝匝，流光溢彩。
她登时双颊飞红，如染云霞。
崔易简贴着她耳根子低语，“既答应你了，总得说到做到，省得你说我说话不算数，拿你的话当做耳旁风。”
江淳之纠正他道，“我又没叫你买。”
“是我自己要买的。”崔易简改口飞快，催促，“快试试，合不合身。”
谁要在这大半夜的，当着他的面试抹胸。
江淳之又好气又好笑：“明日再试，我要睡了。”
崔易简将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一松，江淳之立刻从他腿上挣脱。
不料接着身上一凉，她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身上那件素绢单衣已完好无损地落进他手里。
她慌忙双臂交叠，掩住胸口，抬脚便向他踹去。反教他眼疾手快，一把握住她脚踝，轻轻一带，她便又自投罗网，跌回他怀中。
江淳之怒不可遏，扬手就要扇他耳光。
却第三次中了他的招。
半边失守，手腕被擒，整个人教他牢牢压在身下。
“崔易简！你……你……”
声音几度中断。
头一回是因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骂人的话；第二回 中断，却是因为她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只要往下看一眼，便觉头皮阵阵发麻，脊背过电。
可那股温热吸咂的触感，便是紧紧闭上眼睛，也无法消弭分毫。
她霎时间，想起那段被她遗忘了的时光。
澜之刚刚落地，母亲便咽了气。没有奶水，稳婆只好抱着她挨家挨户去借，一碗一碗地凑。
奶水要来了，喂起来却依旧费事。只得将澜之抱在怀里，用小匙一匙一匙地送。又怕呛着她，每匙都不敢舀多，盈盈半匙，她一口便吮得干干净净。
澜之不餍足，每次都吧嗒着小嘴，用唇来追那匙沿。一回疏忽，竟追上了她的。
似是终于寻到了那个苦求不得的东西，隔着薄薄一层单衣，死死咬住，再也不肯松口，边咬边往口里拉扯。
那时她刚刚发育不久，胸口硬得如石头一般，整日胀痛难忍。那一咬，直教她又痛又麻，冷汗涔涔而下。
眼下没有痛，却仿佛过电一般，浑身酥酥软软的，教人碾过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因为被一股莫名的禁忌感来回拉扯着，浑身感官都放大了数倍，浑身反应也随之迟钝了许多。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一只手是空着的。
待她余光瞥见自己那手，慌忙去推他的头，她的另一只手腕也被高高擎起，再无反抗之机。
她全线失守，他雨露均沾。
坦白讲，这是崔易简肖想了不知多少回的事。
可每次才微露苗头，便教江淳之闪避开来，对他严防死守，只肯准他用手碰一碰。
人在三岁之前的记忆，大抵都随着岁月淡去了。可眼下这一桩人类最原始本能的举动，却仿佛带他穿梭回了那段懵懂无知的婴孩时期。
就仿佛，他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他对她的身体，有着天然的亲近、痴迷与眷恋。
他渴望从她的身体里汲取滋养，那是他赖以存活的养料。
没了它，他会死的。
这时，江淳之不再像表妹，不再像姐姐，更像是一个母亲。
这也是他一直潜藏心底，不敢宣之于人的隐秘念头。
江淳之身上的确有许多面。时而天真烂漫，如妹妹一般；时而沉稳可靠，似姐姐一样。
可最让他心弦震颤的，还是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抹母性光辉。
譬如在春姨娘院中，他隔着门帘窥见她逗弄婴孩的那一幕。
甚至方才她抱着元宝，替它顺毛时，那种温柔神色，也莫名地，叫他心弦骤然一缩。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羡慕元宝。羡慕它能得到她无条件的爱与亲近。
他也彻底想明白了。他想做狗，说穿了，不过是为了这个。
不过孩子不敢冒犯母亲，但他可以。
“再叫一声夫君。叫得好了，我便放了你。”
江淳之死死咬着朱唇不开口。双唇早充了血一般殷红欲滴，贝齿嵌在其上，愈发衬得白的雪白，红的血红。
他又低下头去，莺啼似的声音，终于冲破屏障，颤巍巍地撞进耳膜。
原来她也很喜欢。
那种娇而柔、媚而软的声音，在床榻之下是断不可能听见的。他不得不愈发珍惜，再多听一些，再多一些。
“夫君……”江淳之的声调，已带了哭腔。
“继续。”
在一声声破碎不成调的“夫”与“君”中，江淳之彻底失了声响。
崔易简下意识探手去取帕子。
可望着她昏晕过去、毫无知觉的脸，却突然换了主意。
若有了孩子，他们之间的羁绊，总会更深些吧。
那样一来，便不是甚么乱七八糟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挑拨离间的关系了。
第61章 隐忧
次日醒来已是日悬中天, 江淳之躺在床上懒捱了许久，才强撑着下床，不知为何, 今日她虽醒得早，身体内部的酸麻胀涩, 却比初夜更甚几分。
院子里，晾衣竿上挂了好些湿衣，寒碧正坐在院里洗衣裳。见她出来, 抬起头笑道：“嫂嫂醒了？”
看来寒碧已能十分熟稔地扮演这场过家家的戏码了。
江淳之笑了笑, 没言语。不过看见寒碧洗衣裳, 倒叫她想起一桩事来。
她不由望了一眼死寂无声的南厢房。不知道她需不需要洗衣裳呢？还有，她梳洗出恭, 又当如何解决？
她连那人的名字都不知晓，也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得伸出手指, 朝南边虚虚一点, 对寒碧道：“她……需不需要洗衣裳呢？”
寒碧一愣，旋即抬手指了指晾衣绳上那几件黑衣裳, 低声道：“这好像就是她洗的。我一早醒来, 便瞧见挂在这里了。”
寒碧向来醒得颇早, 天不亮便开始梳洗。那这些衣裳, 莫非是她摸黑洗的？难道她是趁着夜里活动？
等崔易简晚间来了, 她非弄明白，他究竟是从哪里请来的这号人物不可。
因惦记着屋后那片菜畦，她特意出了趟门，买了些菜种子，归家路上顺道买了服避子药丸来。听那大夫说，只要多服些剂量, 或许亡羊补牢还来得及，她便略略放下了心。
用完午饭，她便与寒碧一道，将屋后那片菜畦播了种。只需静待土肥雨露、日光照拂，便可破土而出，渐渐长大，端上饭桌，吞吃入腹，再回归尘土。周而复始，甚是圆满。
她盘算了一番，最后还是给姨母纳几双轻柔松软的鞋子。熬了浆糊，打了袼褙。今日恰好是个晴好的艳阳天，经着日光曝晒了一整日，一石桌的袼褙便晒得又硬又挺。
她刚将那一摞收起，崔易简便也从天而降了。看着她怀里那一摞袼褙，崔易简满脸笃定地开口：“是给我做鞋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