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问道：“你可知……你哥哥去哪儿了？”
崔易繁略一思索，本想说“死了”，出口时终究留了几分口德：“不知道。”
一整日，崔易简都在避着她，兴许是叫她昨日那般癫狂的模样吓住了罢。
不过，奇妙的是，抱着澜之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她仿佛卸下了些包袱，心头的疙瘩也稍稍松泛了些。
古往今来，世世代代，繁衍生息，都是这般走过来的，大多数女子，不都好端端地活着么？
她并不缺胳膊少腿，旁的女子能行，她自然也能行。甚至，她自负比大多数人还要刚强几分。
她不过是被自己吓着了，被那恐惧本身吓住了而已。
她没有那般柔弱。
她得学着自救，将自己从那漩涡里挣脱出来，不能一味拖拽着崔易简，非要将他也拉下水去。
这样下去，她获救不得，崔易简也会一道遭殃。
正如当初，崔易简亲自领着她，教她认清男女敦伦本是天经地义，无需羞耻过甚。
如今，她也得寻个真正能替她解惑的引路人，助她正视生儿育女这桩事。
她想到了柴大娘。
那妇人有着一副壮硕的身板，胳膊抵得上她两条粗细，肤色是日头晒出的黧红，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泼天的生命力。
便像是个从泥土里生生长出来的人，任什么风吹日晒，都摧折不了她分毫，反会让她的身躯愈发健旺，能抵住更烈的风霜。
她眼下正是生命力有些亏虚，想靠近柴大娘些，从她身上汲取几分日光。
幸而，晚间临睡前，崔易简终于露面了，他满脸倦容，脚步沉沉地挪到床边。
江淳之从榻上坐起，问他：“你白日往哪里去了？”
崔易简倚着床架，眼帘垂落：“临时有些公干，出去料理了。”
江淳之道：“我想见见柴大娘，同她说说话。我还是搬回去住罢。”
崔易简听她语声沉稳，缓缓抬起眼来，见她神色已不似昨日那般天塌地陷的绝望仓皇，眸子里竟有了些许光彩，不禁微微一怔。
一时疑心是自己执念过深，生了幻觉，默然无言。
江淳之忙解释道：“我已想通了些。这事不能一味躲避，总得琢磨明白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再决定要不要这孩子。我不会动不动便往医馆去抓堕胎药了，你放心就是。”
崔易简倒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来：“你是如何想通的？”
江淳之扯了扯嘴角：“人要活着。便是这般想通的。”
崔易简久久地凝视着她。
他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了，如今看来，他对她的认识，还是太过浅薄。
翻过一重山，还有一重山。她便是那层层叠叠、不见边际的群山，永远都有崭新的风景。
过去很长一段时日里，他总觉得，他和江淳之，一直在假山洞里摸着黑，踽踽而行。
他耳聪目明，又深谙地形，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所以能笃定从容地引导着她，甚或可说是，掌控着她。
而今回头再看，她手里，其实一直都提着一盏灯笼，她也早将那路线记得烂熟于心。
她能照亮自己的前路，亦能随手丢开他们之间那根绳结。
只不过，她还是很给面子地，一手紧攥着他亲手系出的绳结，一手提着她自己的灯笼，乖乖跟在他身后罢了。
只因为她愿意，她眷顾，她青睐他罢了。
可他竟迟至此刻，才看清这一点。
欣慰之余，却也愈发恐惧，恐惧她哪日发现了什么，丢了绳子，提着灯笼便跑了。
可他难道还能用绳子将她捆起来不成？
那简直是天底下最无能为力的法子。
他终究还是遵从了江淳之的意思，带她回南城住下。
江淳之也果如她所言，每日好似上值一般，准点去隔壁柴大娘家，同她闲话。
柴大娘为着母子二人生计，平日里会接些针黹活计贴补家用。江淳之便充作不要钱的帮工，一面替她做些针线，一面讨教她的人生智慧。
她这才觉得，自己幼时侍奉母亲那段经历，委实不值一提。
一个年幼的旁观者，能看到的东西本就寥寥无几。而今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孕吐、肚子上生出纹路这些叫她啧啧称奇的事。
可如今她已是亲身经历者了，那些粗浅的经验，远远不够用。
生育之苦，无从更改，一如人生之苦，也无法更改一般。
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人能琢磨出各式各样的道理学问，来说服自己生而为人是值得的。
同理，每个捱过生育的女子，定然都曾彻夜辗转，也都揣着一套支撑自己度过艰难岁月的哲思。
她想知道的，便是这些。
柴大娘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提起那些夜不能寐的辛劳、临盆时的惨痛，依旧骂骂咧咧，怨天怨地，将她那露水姻缘般的丈夫骂上祖宗十八代。
可更多时候，她还是将柴小虎紧紧搂在怀里，劈头盖脸地亲上一通，感慨一句：她不曾后悔。
柴大娘没读过几本书，只会用养花莳草，或是种地之类的譬喻，来同江淳之解释生育这回事。无非是，耕耘必伴着付出，收获必伴着辛劳。
江淳之其实并未全然被她说动，只是柴大娘灵光一现迸出的一句话，却叫她牢牢记在了心里。
她说：人这一辈子，大多时候都是肉体凡胎。可生孩子这件事，却像是被女娲娘娘附了体，生出一个一半像自己的人来，仿佛是自己亲手捏了一具泥人，点石成金。那一半的血脉，会一代一代延续下去，就像自己也能长生不死一般。
第64章 败露
时日推移, 渐至六月，江淳之终是觉着身子里的那小东西不安分起来。
如哪吒闹海，翻江倒海似的折腾, 搅得她昼夜不宁，片时难安。每日晨起, 头一桩事便是伏在床沿干呕，直呕得酸水翻涌，涕泪交流。
崔易简原本日日总要早些离去, 自打寒碧嘴里得了消息, 便连崇礼堂的请安也搁下了, 皇城司的罚俸更是浑不在意。
每日定要亲自服侍她洗漱停当，这才匆匆往皇城司去。他这一迟到, 张三李四王五几个的赌坊生意倒愈发红火起来，也算是无心插柳了。
寒碧揽下一日三膳的差事, 可每回拟菜谱都愁得直皱眉, 不拘她做出什么精巧吃食，江淳之总也咽不下几口, 动辄用到一半便尽数呕了出来。
幸得隔壁柴大娘时常过来搭把手, 专一琢磨些酸辣口的菜式, 变着法儿地调理, 这才教江淳之不至日日饥肠辘辘, 腹中空空。
不独如此，她如今心绪分外敏锐，些微风吹草动便能惹得她或喜或悲，或勃然大怒。
崔易简只得忍气吞声，由着她抓挠踢打。
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暑气蒸腾, 逼仄在这处小屋子里，诸多不便之处渐渐显了出来。
崔易简思量着，还是得携她换个居处才是，身边有女使婆子服侍照应，他方能勉强放下心来。
眼见江淳之不再三天两头将堕胎的话头挂在嘴边，心绪也渐渐安稳了些，便重提了迁回别院的事。
江淳之这回倒无二话，依了他的意思，便同寒碧一道收拾贴身行囊。寒碧哪里肯让她劳动，只请她在一旁坐着便是。
只是自打搬进此处，因怕碍她的眼，寒碧大半时日都待在自己屋里。
江淳之与崔易简原也不是那等养尊处优的人，自己能动手的绝不麻烦旁人。
如此一来，正屋三间里头，什么东西搁在什么方位，寒碧心中其实并不十分清楚，隔不上片刻便要来请示一番。
这会子，她又双手捧着一只小木匣子过来，里头满当当装着好些瓶瓶罐罐，问道：“夫人瞧瞧，这里头可有要带去的？”
这些瓶罐皆是寻常备着的药材，江淳之伸手来回拨弄着翻看一回，觉着似乎也没什么稀罕到非带走不可的，正要打发寒碧拿回去，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孤零零躺着的一粒褐色药丸上。
她认得这东西，是崔易简用的避子药。
可他那一整瓶的避子药，并不在这药匣里头。
似有什么东西倏地划过心口，牵动那处的筋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趁着寒碧四下张望的当儿，她不动声色地将那粒药丸捡起，藏入掌心，只对寒碧道：“你再仔细留神些，若寻着别的瓶罐，都拿来让我过目。”
寒碧爽利地应了一声。
耗费半日工夫，总算将贴身行李收拾妥当。寒碧也趁着这机会把屋里角角落落都摸了个遍，却到底没能帮江淳之找到那瓶遗失的避子药。
她的心便如坠了铅块，沉甸甸地往下落。
崔易简已遣了马车来，停在门外。寒碧于房中进进出出，来回搬运那些打叠好的包袱。
江淳之立在院中，怀里抱着元宝，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紧闭门窗的南厢房上。
同一屋檐下住了这许多时日，竟是连一个照面也不曾打过，一声招呼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