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按揉了几下额角，又拧着眉抬头问他：“你那外室，是个什么人？”
崔易简笑道：“是世间最好的人。”
老祖宗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静思半晌，暗自说服自己去接受这般诡异的关系。
不过，既然瑶华也同意，那皇婚的脸面便能保住。
至于里子么，端看崔易简这番形容，便知他也是心满意足的。
衡量一番利弊，她唯一的念想便只剩下一句：“只要别让崔家断了香火就好。”
崔易简带着老祖宗的殷切嘱托踏入别院，却见主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他如遭当头霹雳，当机立断冲入院门。
然而脚步方跨过门槛，他便骤然停了下来。
院中，江淳之坐在火盆跟前，身旁堆着小山似的衣裳，皆是他买给她的。
她一件件往火盆里丢，毫不犹豫。火光映着她的面容，面泛红光，却无半分温度。
寒碧并一溜女使侍立在侧，被火光烘得满头是汗，也不敢稍离半步。见崔易简终于现身，忙上前道：“小侯爷，夫人自从到了别院，便一件件烧这些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我们劝也劝不住。”
江淳之近日情绪确有几分不对劲，悲喜大开大阖。他每说错一个字，她便要想上半天，再同他吵上半天。
听大夫说，这是因怀了身子的缘故。
可这回动怒，他实在想不出最近的由头，总不至于是他临出门时，亲了她一口罢。
崔易简叹息一声，走上前来，蹲在她跟前，语气柔和道：“怎么了？不喜欢这些衣裳？”
江淳之眼眸中跃动着火焰：“我是不喜欢，不喜欢你给我的一切。我也不喜欢你这个人，咱们还是分开罢。”
这般的话，她也不是没说过。每回被孕吐折磨得痛不欲生时，她都会狠狠骂他，再借由此事无限发挥，最终总要落到分道扬镳上头。
可崔易简分明觉得，她此刻说这话时，没有半点泄愤或无理取闹的意思。
火光兼着西天霞光层层叠叠覆在她身上，整个人宛若镀了金的菩萨，周身仿若暖意融融，却又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冰冷。
崔易简心里忽然没了底：“为什么？”
江淳之缓缓转过头来，这才正眼看他，眸中似有烈火将出：“因为你从没拿我当个人看。”
这句话简直如一把刀子，在崔易简心口狠狠戳刺，他又气又笑：“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了？”
江淳之异常冷静，说出的话却刀刀见血：“你只拿我当泄欲的工具，生育的工具罢了。”
崔易简忽然觉得仿佛撞了鬼打墙一般：“我是因为爱你才想要同你在一起，想要同你成亲生子……”
江淳之冷冷打断他：“那你是因为爱我，才要偷偷换了避子药，骗着我生下你的孩子么？”
崔易简面色骤变。
江淳之冷笑一声，继续道：“你全然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全然没有想过我怀这个孩子时有多苦痛难受，全然没有想过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娘子，全然没有想过我兴许会因生这个孩子一尸两命！”
“你只是想用这个孩子绑住我罢了，好教我一生一世屈服于你，任你拿捏。就跟你当初非要玷污我清白一样，你觉得我成了你的人，便会认命。”
她话音一转，眸光如利剑般：“可我不会认命的。你想错了。我还会继续嫁人，继续同别的男子恩爱，也兴许会继续生孩子，但我绝不会再为你生孩子。”
说罢，她一把将崔易简推开，将余下的衣裳尽数投入火盆中。
火焰骤然遭了重压，顿时浓烟滚滚，呛得人涕泪横流。
江淳之忍着满眼涩意，去屋里圆桌上取了那个蓝皮包袱背在肩头，她眼前只余那条通往门外的路。
可没走出几步，崔易简已从身后紧紧抱住她，声音透着哀求：“是我错了，你别走好吗？”
江淳之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拔下一枚簪子，往他手臂刺去。
簪尖扎入寸许深，鲜血汩汩涌出，霎时浸透了他的衣袖，也染污了她的衣裙。
可崔易简依旧没有撒手，力道不减分毫。
浓烟漫卷过来，呛得江淳之眼前一片模糊。她咬了咬牙，将那簪子生生拔将出来，又捅了一下。
可这一回已没了刺穿血肉的力气，连手都在簌簌发抖。
血腥气裹着烟熏火燎的气息不住往身子里钻，她喉头又泛起阵阵恶心，弯下腰呕吐起来。
崔易简慌忙将她抱起，望了一眼已被浓烟吞没得不成样子的主院，快步走出院门，换了另一处清爽洁净的庭院，将她安置在床榻之上。
异味不散，她还是伏在床边呕吐不止，呕出来的不过是些清水罢了。
崔易简看了看自己手臂和她身上的血迹狼藉，只得站得离她远了些，吩咐女使来替她换下脏污衣裳。
自己则去另一处屋子，草草包扎了伤口，换了一身干净袍子。低头闻了闻，还是有股隐隐的血腥气，周身更是烟气弥漫。
他唯恐江淳之闻了又要犯恶心，正想将自己从头到脚好生清洗一番，却听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女使在门外喊道：“小侯爷，夫人非要离开这里。我们怕伤了她，不知该不该拦。”
崔易简胡乱理好衣袍，匆匆出门。只见三五个女使将门口围得铁桶一般，江淳之推搡着她们便要往外闯，用劲之大，全然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他额角一痛，忙上前去，将那帮女使屏退。
得了空隙，江淳之脚步仍是不停，他只得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拦住她：“你要去哪儿？”
江淳之并不看他，面无表情道：“去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崔易简手臂生疼，心口更疼，忽觉周身血液都似被抽干了，一点一点地力竭气消：“你连澜之也不顾了么？”
江淳之眉心一蹙，那副冷漠的面具终于破开一道裂纹，旋即裂纹如网，寸寸碎裂，她忽然跌坐在地上，泪水奔涌而出，崩溃大哭。
崔易简也顿时失了浑身力气，单膝跪在她面前，想替她拭泪，却被她一把挥开。只得朝身旁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会意，忙递上帕子。
可江淳之也不接，任由泪水濡湿了满面。
她脸上还沾着灰尘，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瞧着甚是狼狈，仿若那些在地里打滚长大的皮孩子才有的形容。
崔易简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心口绞作一团。可她此刻这般田地，皆是拜他所赐。
他才是那个闯下大祸的皮孩子，却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也没有改过的机会。
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第65章 离开
江淳之终究没有闹着要走。她哭了许久, 直哭到眼眶枯涩，方才从地上爬起身来，走到盆架前, 掬起一捧冷水，一下又一下地濯面。
她重又梳了头, 换过一袭素净衣裳，对着菱花铜镜将衣襟理得纹丝不乱，仿佛方才那个哭到脱力的人, 与她并无半分干系。
崔易简跟了进去, 却被她视若无物。任凭他说什么, 都换不来一丝声响。他欲伸手碰一碰她，指尖方触到她的袖口, 一柄簪子已抵住了他小腹。
崔易简只得退了出去。稍后，她遣寒碧来传话, 叫他往后不必再出现在她跟前, 若再教她瞧见，连她自己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崔易简只得又回了侯府住下, 吩咐寒碧仔细看顾, 每日将她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报来, 又再三叮嘱, 切莫让她做出什么凶险之举。
他请来的那位女医, 仍日日上门为江淳之安胎。对着除他以外的人，江淳之倒还是客客气气的，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曾将那女医赶走。
听女医与寒碧日日禀来，她腹中胎儿尚且安好，只是她每日神思恹恹, 总望着远处怔怔出神，不肯多言片语。
唯恐她郁结于心，酿成病症，他思来想去，只得向母亲尽数坦白了，请她亲自上门去劝一劝江淳之。
陈氏听完，抬手便给了他一记耳光，又罚他去祠堂领了一顿板子。
而后，她的头风又犯了起来，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方能下地。随即便拖着大病初愈的身子，来了别院。
江淳之见到陈氏，微觉意外。陈氏眼眶却先红了，强忍着泪意，将她上下端详了一回，又将她的身子细细问过一遍，再也撑不住，拈起帕子拭泪。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有养好儿子。当初我本不该纵着他胡来，谁料竟酿成这般苦果。那个孽障，这辈子投胎转世，便是来折磨我的。”
江淳之这些时日哭也哭倦了，眼底干涩得紧，反倒生不出泪来。又见长辈在自己面前涕泗涟涟，心中反倒有些不忍，只得去宽慰她：“不干伯母的事，根底还是出在我们二人身上。若要说起来，我也并非全然撇得清。”
陈氏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这等事，说一千道一万，总是男子的错。简哥儿是从我肚里爬出来的，再没人比我更晓得他的脾性了。他瞧着人模狗样的，实则肚里揣着一肚子坏水，作起孽来，没人能比得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