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计大表舅也害怕娘亲吧。
她只得委屈巴巴道，“好吧。”
崔易简将冷元仔细放在地上，冷元立刻识相地将手递给了娘亲。
江淳之牵走冷元，进到自己家中，把房门一关，独留母女二人，才开始盘问她，“方才我在院中喊你，你分明听见了，为何不应？”
冷元两根食指一碰，半晌不语，江淳之便知她又开始琢磨事了，她好整以暇地仰了仰背，等待她能琢磨出什么言辞。
良久，冷元开口，“因为……因为，大表舅突然有些不舒服，我得照顾他。”
江淳之气笑了，“我方才见他分明好好的，哪里不舒服了？”
冷元一脸认真，“大表舅真的病了，他说他心口疼，我亲眼看见的，他疼得脸都皱起来了。”
江淳之犹自在笑，“他是西施吗？天天心口疼。”
“西施？西施不是个大美人吗？”冷元讷讷自言自语，“大表舅倒是也挺美的。”
江淳之只觉头疼不已，按了按额头，“以后不要再去隔壁了。”
冷元更不解了，“娘亲不是说，邻里之间要常往来，互帮互助嘛，大表舅还是咱们的亲戚呢。”
江淳之被她一个劲儿堵得没了话说，想了半天，“亲戚和邻居也分很多种，不是所有亲戚和邻居都要互相走动的，你听娘亲的话就好。”
冷元似懂非懂地点头，“知道了。”
江淳之也懒得深究她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总之她是有些累了，一日之内见了崔易简三回，已教她身心俱疲，再想到日后还要低头不见抬头见，更觉心累。
简单梳洗一番，江淳之便卧在床上，哄冷元入睡，忽闻卧房叩门声起，“睡了嘛？”
她拍冷元后背的手一顿，看了眼怀里的小人，已经微嘟小嘴睡着了，便帮冷元掖紧被角，轻手轻脚起身，开门便见柳亦行立在门外。
他已换了身入睡前的素白单衣，青丝也松松垮垮地半披着，显得有些落拓不羁。
偏偏五官生得秾艳，被这素朴衬着，倒有些像清波里绽开了一朵极艳的芙蕖，清而丽，纯而媚。
他确实生了副好皮囊，这件事江淳之是很晚才意识到的。
柳亦行抬眸，眼泉清波荡漾，“去我那里吧。”
江淳之犹自怀疑，“你……不紧张了？”
柳亦行眼底掠过一丝窘然，也没言语，只将手臂探入她膝弯，打横抱起。
江淳之唯恐他又一个颤抖将自己摔了，紧紧勾住他的脖颈，眼帘甚至都闭了闭，不过很快感到他手臂沉实，略略放心。
夜色凉如水，满地银霜，连彼此面容都清晰可见。也许是冷月透寒，江淳之躺在他怀中，不觉浑身瑟缩一下，目光在半空划弧，忽然落到西方。她旋即收回，将脸颊贴在柳亦行胸口上。
如此也好，不失为斩断一切的好法子。
门扉一闭，柳亦行将她放入松软床榻间，亲自服侍她脱去鞋履。
这间屋子本是澜之闺房，如今经他睡了个把月，被褥上的皂角气息也混入些药味，陌生地笼罩着她。
柳亦行已除去单衣，覆了上来，肌肤苍白，薄肌清瘦。
江淳之自上而下打量了这具同样有些陌生的男子躯体，忽然抬手覆在他赤裸的胸口上，冷冷地问他，“你吃避子药了吗？”
柳亦行一愣，而后诚恳道，“用过了。”
江淳之依旧坚持：“你把药拿来，当着我的面再用。”
柳亦行微不可察叹了口气，起身来至多宝阁架上，取了一枚药瓶。
江淳之当初在崔易简身上出走的戒心，如今成倍成倍地奉还在了柳亦行身上。
自从她决定再度尝尝猪肉滋味时，柳亦行就心照不宣地备下了避子药。
江淳之却不信他，他精通医术，若是有心欺瞒，绝不会拿个甘草丸来糊弄她，鱼目混珠的本事，比当初的崔易简不知强上多少倍。
这一瓶药丸是她亲自盯着他，一步步做出来的，她甚至比对着医书，将每味药材的药性都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具有避子良效。
柳亦行已投落出两颗药丸，将要干吞下去，江淳之依旧不放心，将那药丸凑到鼻尖嗅闻了会儿，确认色味无异，才看着他服了下去。
反正明日她也是要去药肆抓一服避子药来给自己喝下的，她躺了下来。
而后不错眼珠地看着那个在自己身上忙忙碌碌的人。
柳亦行动作细致轻柔，有如他打开那些内里存放珍贵药材的药包时，生怕一个用力，药包被他扯碎了，抑或是药材撒了。
他忽而犹豫，“你能稍微起下身吗？”
江淳之坐起身来，将身上的褙子丢到一旁，又准备自行去解开腰间束带，却被柳亦行拦了下来，“还是我来吧。”
江淳之本欲脱口而出，就他那蜗牛一般的速度，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不过念及他是第一回 ，大约需要些仪式感，便又咽下那些话，从善如流地躺了回去。
人脱了层层衣冠，赤裎相对时，是最趋近于兽的样貌，也是最趋近于□□的时候。
便如崔易简，脱了一身衣裳，就卸下端方君子的假面，骨子里的蛮横霸道十足地显露出来，看似死皮赖脸，伏低做小，实则都是迂回战术，都是为了奔着让他称心如意的结果而去。
但她觉得，柳亦行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应该是那个冷眼旁观、俯瞰众生的人。既能看破旁人心思，还能藏住所有的心绪，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必要时候，才猝不及防于人弱点上给予一击，正中靶心。
可是眼下，他已脱去周身束缚，假面却还未除，还在扮演他的谦谦君子。
演上瘾了。
即使是纯粹的肌肤相亲关系，江淳之也有些扫兴，自己扫兴了，也要说更扫兴的话。
“你当初是不是喜欢过夏月舒？”
柳亦行恰俯撑在她正上方，双手探入她颈后去解抹胸系带，闻言身形果是一顿。
鬓角散落的发丝垂下来，被床头灯盏映着，在面上投下丝丝缕缕的阴影，愈发显得神情晦暗不明。
江淳之盯着他那双明昧难辨的眼，眸光如镜，非要照出他心底隐匿的情愫来。
良久，他承认道，“是。”
江淳之反倒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不过很快她的笑意就凝在脸上。
柳亦行：“我曾经以为那是喜欢，当她明里暗里打听有无助兴房事之类的药时，明知她估计会用在崔易谨身上，我也干脆利落地给她了。”
江淳之震惊不已，微微启唇，说不出话来。
柳亦行唇畔倒是溢出一抹笑意，“可当我得知她和崔易谨有了夫妻之实后，内心却没有丝毫波动，我就有些怀疑，那是不是喜欢了。”
他抚上江淳之的脸颊，几近暧昧地摩挲着，眸光突然一冷，“可那年上元节，崔易简带着你来找我看病，我得知，他竟然用同样的手段对你，我那时恨不得要立刻杀了他。”
“可惜，我是个大夫，只能治病救人，杀不了人。”
柳亦行语气一黯，俯首埋入她颈间，却平白惹出江淳之一身粟粒。
那道倏然冷厉的目光仍旧停在她脑海中。
她觉得自己似乎一句话掀开了影影绰绰的罩纱，触到些许柳亦行真实的模样。
可老实讲，她有些恐惧。
他的唇带着薄凉，方才服过药，气息间还残余着清苦的药味，愈发显得清冷，迟迟挑逗不起体内的暗火，反倒如冬意早至，丝丝生凉。
尤其，他还在言语，“没关系，你现在是我的了。”
江淳之一把推开他的脸，冷声道，“我是我自己的。”
她突然支起身来，觉得还是有必要与他将话说个明白，省得到时候纠缠不清，再来一笔糊涂账。
“你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
柳亦行只得依着她坐起，眉峰微敛，“我也不用你给我什么，你只要不离开我，能让我像现在一般，跟你亲近就好。”
这并不是江淳之希望听到的回答，她再度将界线划得分明，“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或许，我有一天会厌倦你，到那时还是得分道扬镳，我希望我们之间都能利落放手，好聚好散。”
柳亦行没接她的话茬，“那我尽量不让你厌倦。”
江淳之蹙眉道，“我想听的不是这句。”
柳亦行眼神恳切，“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
“也不是这句。”
柳亦行说不出她想听的那句话来，兀自沉默不言。
江淳之已经自顾自开始穿衣裳了，柳亦行只觉体内那药丸的效力正在一寸寸流逝，无奈之下，只得牵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行，我答应你，好聚好散，绝不纠缠。”
……
在外征战艰苦，常常随地势歇息，四年下来，崔易简早已不拘居于何处。不论是营帐、草垛，抑或墙根之下，阖眼不久，皆能安然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