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大惊失色，惊叫道，“大夫！大夫！救命！”
门帘一掀，进来的却是已恢复如常的柳亦行，江淳之暂时顾不上那许多，跟他一同架着崔易简，将他搬回榻上。
因痛苦驾驭着，崔易简紧攥着胸口，身体扭曲似虾子一般。
方才那个出门熬药的大夫和如厕如了良久的崔易繁闻声也跑了进来。
大夫见已有一人坐在榻边为病患诊脉，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询问他，“银针在何处？”
许是被他一身从容不迫的沉稳气息镇住了，大夫竟跟学徒一般，迅速取来银针，交给了他。
但见他精准扎了几下要害穴位，病患渐渐将紧攥胸口的手取下，眉眼也略舒展起来，虽闭阖双目，但神色安详。
柳亦行淡出一口气，又宾至如归地起身，来至书案旁，取用现成的笔墨纸砚，迅速写就一纸药方，递给大夫，“劳烦按此药方，重新熬煮一副汤药，待病患苏醒后，让他饮下。”
大夫存着偷师的心思，认真看了那药方好几眼，适才退出去熬药。
江淳之与柳亦行，方才两个还在温存缱绻的人，此刻清醒过来，目光偶然交错，愈发觉得微妙而又尴尬。
柳亦行避着她的目光，坐回床榻边，只能看向那个昏睡不醒的人，率先开口道，“今日太晚了，你先回去歇息吧，我在这里照看着他。”
江淳之蹙眉问道，“那你的病呢？”
一阵静寂无声，柳亦行自嘲而笑，“他的病，还有药可医。我的病，无药可医。”
江淳之听他自己都这样说，也有些无能为力了，自觉待在这里也是无用，跟一头雾水的崔易繁颔了颔首，便也告辞了。
柳亦行目光再度落在崔易简身上，发觉他的嫉妒、痛恨和憎恶中还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上天是如此不公，她是他的解药，却是他的毒药。
他靠近她，便得治愈；他靠近她，便得痛苦。
可亲近她，又能同时让两人都觉着幸福。
崔易繁抱着手臂，倚靠在窗棂上，旁观着这个本该是兄长情敌的人忽而用沉凝的目光，落在兄长身上，眼眸里翻涌着太多他这个年纪辨不清的内容，更觉成人世界颇为费解。
不似同龄之人，看得更为通透。
他脑中又浮现出方才那张惊慌失措的脸，青丝半垂，映着一张苍白小脸，一瞬让他恍惚，穿过时光看见了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小表妹。
他有些可惜自己没能看得真切。不过下落的目光，让他看见那双被她踩掉鞋跟的绣鞋脚，她是趿拉着鞋子跑出来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听见他的声音，才跑得那样匆急，不管不顾。
看来她应该不是真的不想见他。
“崔小将军，劳烦去看看大夫将药熬好了没？”
一声将他从遐思中拽回，他收敛起脸上不知何时泛起的笑意，又恢复了那般生人莫近之貌，掀帘而出。
榻上之人几乎是后脚就缓缓苏醒，待看清身旁之人竟只有柳亦行，眉峰不觉从中间攒起，支起身来，四望不见江淳之身影。
“她已经走了。”柳亦行开口。
崔易简压下心头万般滋味，就事论事，拱手道谢，“多谢柳医官出手相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柳亦行语气平淡道，“你的病不至死，我也没到救命之恩的地步。”
崔易简照旧礼让了一番，“柳医官能抛下芥蒂，挽救鄙人，已是难能可贵，大公无私了。”
柳亦行轻轻动了动唇角，还是那般无所谓的神色，“医者之责罢了，哪怕如今是我的灭门仇人躺在这里，该施救还是得施救。”
崔易简一怔，无奈失笑，“原来我已经沦落到跟柳医官灭门仇人相提并论的地步了？”
柳亦行收起跟他东拉西扯的兴味，端肃面容，说起正话，“柳某还是希望小侯爷公事了结后，便早些离开益州，还我们一家清净，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晃荡，只会让她更加感觉痛苦。”
既已经敞开天窗说亮话，崔易简便也一瞬忘了他方才说的救命之恩。
假惺惺的客套，不适合他们二人的关系。
他便如视仇寇般，冷笑一声，“我让她痛苦？那还不是你没本事给她幸福！”
柳亦行自然见识过崔易简此人的蛮横，当下听闻此言，也是愕然了一瞬，气笑不止，“你如今纠缠她，不过是为了治愈自己的病而已。苦苦委曲求全，还不是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你若是真肯为她考虑一番，这辈子就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崔易简针尖对麦芒，寸步不让，继续冷笑连连，“那你呢？你死乞白赖待在她身边又是为了什么？我可是听说她为了躲你，还想离开益州呢？你搬到她家里为她养孩子，难道不是为了一己私欲？难道不是为了想要得到她？跟她做夫妻？你自己身子就正了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他顿了顿，语调上扬，“啊？柳医官？”
一通噼里啪啦的诘问，让柳亦行面色一分阴鸷似一分，阴到极致了，又倏然一笑，“可她现在，早已愿意同我做夫妻了。小侯爷方才不是在隔壁听得真真切切么？为此连这等苦肉计都使出来了。我也是为着小侯爷的身子着想，若是夜夜都要这般犯病数遭，那说不准可愈之病也要成了不治之症。侯府的亲眷，可还盼着小侯爷平安无恙归家呢。”
崔易简牙根生痒，面上却依旧噙着笑，毫不掩饰那嘲讽之意，“那样的日子，我早在四年前便已过上了。倒可怜你这汲汲营营许多年才捞着。不过，你的本事好似也就寻常，她可是亲口说你‘不中用’呢。曾经沧海横流，如今蜿蜒溪流，只怕她也会心存不足罢？”
这话可算是往柳亦行心窝里扎了狠刀子，素来四平八稳的人，脸上也渐渐透出些菜色来。他沉默的时辰愈长，崔易简面上的得色便愈深，讥诮也愈浓。
柳亦行不禁自疑，他方才究竟是为何要救他？是为了在江淳之眼前彰显自己的大度么？
他倏地立起身来，放言道：“像小侯爷这样的好汉，竟也只会提当年勇了。春宵值千金，小侯爷自己慢慢熬着罢，柳某要回去携内子入睡了，恕不奉陪。”
眼看他迈着从容步伐远去，崔易简仍端着那副不露破绽的笑，可眼底的暗火却愈发簇簇而生，终于按捺不住，于唇齿间恨恨吐出三字，“狗东西。”
*
柳亦行的春宵良夜，是与各式各样五花八门的药材一同度过的。
事实证明，他给自己调配的药丸，并非全无作用，只是见效迟缓，且真正管用的时辰太短。
不过，他尚可重新调适方剂，再精进一番，说不得便能彻底治好了他这蹊跷的毛病。
江淳之如今并不讨厌他，他比崔易简多的，是亲近她的机缘。更要紧的，是得近水楼台，抢占先机。
然而江淳之却不想再从柳亦行那里沾惹荤腥了。
毕竟他弓着身子瘫倒在自己身上的模样，早把她那一腔旖旎情思都吓了个干净。
有那么一瞬，她真觉得他会死在自己身上。
那她真是蒙受了不白之冤，毕竟她连肉味都没尝到呢。
一番盘诘，才知他好像一碰触自己，便会痛楚万分，那肝肠寸断的样子，较之崔易简发病时也不遑多让。
一个是隐疾，一个是怪疾。
江淳之无药可医，只想敬而远之。
她便又开始琢磨起迁居的事了。这回她不想事前与任何人商议，唯恐打草惊蛇，再生出变故，甚至连冷元与澜之都没告知。
不告诉冷元，是因信不过她那张快嘴。
那丫头仍旧三天两头趁她不留意，便偷偷溜到隔壁去，向崔易简请教驯犬的法子。
还学得鬼精灵，知道藏在他屋子里，不让她听见声响。
有好几回，江淳之实在寻不着人了，只得差澜之去隔壁问一问，果然便揪到了她。
据澜之说，有一回她寻到冷元时，她正在崔易简身上荡秋千，几乎要把她晃到房梁上去。
还有一回，冷元与崔易简在玩过家家，冷元扮作金枝玉叶的公主，崔易简便做她身旁的小黄门，在一旁点头哈腰地伺候她。
江淳之在旁听着，面色愈发沉冷。
从前冷元演独角戏时，可是绝不容许旁人置喙搅扰半分的，如今竟纵着崔易简与她搭戏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她未曾留意之时，那二人已亲密得如同父女一般，而她也似乎有些低估了那血脉羁绊的威力……这让她愈发生出一种失控之感。
不告诉澜之，却是碍于崔易繁的缘故。
她已为了自己，强行替澜之的前路做了一次抉择。这一回，还要为她的一厢情愿，而牺牲澜之那部分真实的心意么？
江淳之有些犯难了。
正当她举棋不定之际，却有人来逼迫她做出决断。
中秋前夕，一位叫沈四娘的旧主顾寻上了门来，也是为数不多知晓她女儿身的主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