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处僻静街角，来至一条死巷深处。三面合围的昏暗墙角下，清冷月华薄薄铺了一地，映出两张阴晴难辨的面孔。
柳亦行寒声开口：“你是冷元的生父，这一点无可辩驳。可冷元自胎中便是我在照拂，算来我已养育她四载有余，便是当个养父也绰绰有余了。淳之既默许你照看冷元，我也无话可说，便当她有两个父亲，这也是我能做的最大退让。还请小侯爷心里有数，莫作非分之想。”
崔易简泪痕已干，唯有眼尾余红一抹，被如练月华映衬着，倒显出几分艳极近厉的凌锐来。
他眼尾轻弯，便如一道染血匕首，冷冷嗤笑一声：“你以什么身份来与我说这些话？”
“以淳之伴侣的身份。”
崔易简方才那股脆弱自卑自怜，一到了他面前便全然抛诸脑后，锋芒毕露：“你一个无名无分的人，自己安排明白了么？有什么资格来安排我？”
柳亦行针锋相对：“凭我实实在在地做了冷元四年的父亲，和淳之四年的夫君。小侯爷，你只管播种，便以为收成是理所当然的么？你可知淳之孕中受了多少煎熬？你可知她被冷元啼哭折磨得夜不能寐的那些时日？你如今拍拍屁股便来摘桃子，世上哪有这等坐享其成的好事？”
“我哪里摘桃子了？如今树苗正嫩，我不是日日都在忙着施肥浇水么？柳医官视若无睹，也不能这般睁眼说瞎话罢！”
跟崔易简这样的人，素来是讲不了道理的。
柳亦行满腹的道理毫无用场，气结了半晌，终于无奈地憋出一句：“冷元有两个父亲尚且说得过去，淳之总不能也有两个夫君罢？我们这般，是长久之计么？”
“不是长久之计。”崔易简话锋一转，又理直气壮道，“但你可以退出啊。”
柳亦行气得笑出声来：“凭什么是我退出？”
崔易简一挑长眉，一字一顿道：“因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退出的。”
柳亦行亦用锐利如锋的目光顶了回去：“那我便奉陪到底了。”
江淳之从湢室里出来，刚跨进堂屋门槛，便见八仙桌旁，两人隔岸对坐。皆是一身就寝前的素衣打扮，发髻已拆，青丝松挽，胸襟微敞，颇有几分魏晋名士疏狂不羁的气韵。
她愕然扫过那两个一个赛一个慷慨的胸膛，只觉头皮阵阵发麻，索性目不斜视，径直便去开卧房的门。
也不知冷元睡着了没有，若是让这小丫头撞见这一幕，对夫妻之道存了什么谬解，那便不好了。
“淳之！”两道声音齐齐唤她。
江淳之艰难回首，蹙眉道：“你们要做什么？”
柳亦行率先起身，行至她身侧，将她逸出的一缕碎发拢至耳后。目光如水，潋滟温柔：“今晚去我那儿罢。”
江淳之垂眸，错开了他目光：“改日罢。”
柳亦行眼神仍痴痴地黏在她面上，喃喃道：“那可是一言为定，改日一定要是改日。”
江淳之敷衍地点了点头，反身便将房门砰然闭合。
崔易简目光随着那扇门扉的阖拢而渐渐收束。他全程未发一言，却也纹丝未动。
本欲回西厢房的柳亦行，忍不住踟蹰驻足，冷眼旁观，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触及他探询的目光，崔易简不由冷嗤一声：“你都排上日子了，还要管我么？”
柳亦行拂袖而去。
西厢房门砰然合上之际，卧房门却悄然无声地开了一道缝。江淳之眼眸四下巡睃，绕过他便要去敲西屋澜之的房门。
尚未近前，便听崔易简在身后悠悠开口：“冷元在我屋里睡着了。”
江淳之蹙眉：“你把她抱回来。”
崔易简道：“抱来抱去，万一将她吵醒了如何是好？不如便让她在那屋睡罢。”
江淳之放心不下：“她睡相不老实，万一翻下床去怎么办？”
“那你便去我屋。”崔易简脱口而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守着她。”
江淳之回屋披了件褙子，抬脚便要去隔壁将冷元抱回来。崔易简终于提步起身，紧随其后。
隔壁正屋格局也是一般三间，江淳之脚步犹疑，问道：“在哪个屋？”
崔易简下颌微抬，朝东屋那间点了点。江淳之推门而入，只见屋内仅床头点着一盏昏黄小灯，床幔已垂，大半没在暗处。
她直奔床榻，撩开床幔，内里衾枕整齐，空无一人。
她心头骤慌：“冷元呢？”
话音未落，一股混杂皂角清芬与松木沉馥的气息便沉沉压了上来。顷刻之间，她侧脸深深陷进松软的被褥中。
江淳之再度被他的无耻气得语噎难言：“你……你……”
怒斥尚未出口，她已不自觉地蜷起身体，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没泄出那不堪的声响来。
“他这般服侍过你么？”崔易简舔咬着她耳垂，声沉如魅，低醇暗哑。
江淳之说不出一字来，面颊粉白交映，眸光如笼烟水。
崔易简痴痴赏她，愈赏愈恨自己不知错过了多少良辰至欢。
……
趁她启唇喘息之际，他猛地噙住那双唇瓣。
……
崔易简眼下能万分笃定一事：她固然厌他恶他到了极处，但她定然不厌恶他的身子。
当不得吕不韦，便是做一回嫪毐又能如何？他心甘情愿。
他褪去那层若有似无的寝衣，露出遍身纵横的疤痕，自肩头绵延至小腹，斑驳交错，触目惊心。
江淳之眼眸一瞬恢复清明，甚至惊恐地缩了缩身子。
崔易简无所谓地浅笑：“害怕么？”
江淳之没应声，唇却抿得笔直，眉心深蹙如结。崔易简握起她的手，像她从前最爱的那般，捏着她的食指，从肩头那道疤痕一路蜿蜒而下。
“这一道疤，是当初在北戎战场上，被对面那员将领砍了一刀。瞧着骇人，没流多少血，还不及你当初捅我那簪子淌的多。不过他就没那般好运气了，被我一剑横切腹部，连肠子都勾了出来……”
“你别说了。”江淳之不忍卒听，出言打断。
崔易简却兀自说着：“不过我后来也被人切了一刀，也在腹部。”
说着，又引她指尖来至他那块垒分明的腹肌上，沿着那道横亘的骇人疤痕缓缓行进。
江淳之眼前瞬间浮出粉红肠子从那道伤口挤涌而出的血淋淋画面，不觉浑身寒毛倒竖：“别说了。”
崔易简亲了亲她指尖，窃喜一笑：“好，我不说了。能如眼下这般，还能再见到你，跟你和和气气地说上几句话，便什么都值了。”
他又附身下去，亲吻她的唇。他爱极了这双唇，纵是在更亲近的接触时，也不忍舍离分毫。
直至熟悉的手臂环上了他脖颈，崔易简唇角一翘，不紧不慢替她宽衣解带，却又火急火燎地要步入正题。
可暌违四载，难免生疏，寒暄许久，却总是话不投机。
崔易简无法，只得轻拢慢捻，徐徐图之。
正当苗头初显之际，忽闻一阵急促剧烈的拍门声，夹着澜之惊惶失措的呼喊：“有人么？有人么？柳哥哥晕倒了！”
江淳之满面柔情霎时化作惊惶，一把推开他，手忙脚乱去穿自己衣裳，趿拉着绣鞋便奔了出去。
柳亦行横陈于江淳之卧房门外，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不省人事。
据澜之说，她是听得对面几下叩门声，杂着几声游丝般微弱的呼救，见无人应声开门探看，便见他直挺挺栽倒在地。
连看病的大夫都蹊跷倒下了，江淳之别无他法，只得遣澜之并隔壁崔易繁出门另请高明。
崔易简一身郁气大步赶来，沉着脸将他背回了西厢房。
一入房中，崔易简便满屋子扫了一圈，见四下尽是些瓶瓶罐罐，随手便捞起一瓶，要给他灌下去。
幸得江淳之阻挠得及时，方不至于酿出一条人命来。
大夫须臾便至，竟是他们前番深夜叩访的那家医馆中，那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把了半晌脉息，沉吟片刻，断为急火攻心，以致一时脉络逆乱，激起了他体内一味丸药的毒性，这才中毒昏厥，人事不省。
再问起是何种丸药，老者便露了怯，语焉不详了。好在一通银针扎下，终是将他缓缓催醒。
甫一睁眼，便怔怔望着榻畔之人，目光胶着，不肯稍离。
江淳之将面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的崔易简，并那懵然失措的崔易繁与澜之，一并唤了出去。方将大夫之言原原本本告知于他，语气里挟着质问之意：“你到底在服什么药？”
柳亦行眼帘低垂，带着几分恹恹之色：“治我这怪疾的药。”
江淳之气恼道：“日后莫要再用了，你都要中毒了，知不知道？”
柳亦行自嘲一笑：“我早已中毒了，入骨三分。”
江淳之背过身去，良久不发一言，单看那背影，却是绷得极紧。
柳亦行强撑病体坐起身来，从背后拥住她，那温软的身子嵌入怀中，此刻只余满心安宁，再无先前的慌乱，更无那剜心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