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细想起来，他出现的时机的确太过凑巧了。
他若是真想跟崔易简谈判交易，凭他的本事，直接上门来绑了崔易简去也不难，何至于守株待兔等到她出门时才下手呢？
或者更早之前，在温泉山庄时，他有的是机会跟崔易简交涉，何至于借冷元那样迂回呢？
毕竟，崔易简也并非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当初他设计谢嘉亭时，可不就是收买了陆静宜么？
江淳之望向崔易简的眼神，不觉已是审视之意毕露，冷冷的，带着寒刺，倒将崔易简看得有些不知所以，“怎么了？”
“你跟我说实话，那个三大王，为何在这个关头出现？”
崔易简眉心一蹙，“他的谋划，我哪里知晓呢？”
江淳之依旧定定地看着他，“你果真不知晓么？”
话说到这份儿上，崔易简也很难不明悟过来，不由冷笑一声，“原来你疑心是我设计的这一切？原来在你眼里，我竟是那种不惜将心上人和女儿的安危都抛之不顾的人？”
他说不下去，深深吸了口气，面色沉沉地冷下去。
江淳之倒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失措了，目光躲闪。
“江淳之！”
乍然被他又哀又怒地吼了一声，江淳之懵然抬眼看他，却见他眼眶沾红，似又要潸然之意。
崔易简着实比从前爱哭了许多，过去江淳之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如今倒是三天两头哀哀切切的。
江淳之并不信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一套，眼泪这玩意还要分什么男女么。
可旁的男子哭哭啼啼的倒也罢了，江淳之却着实不习惯见他这副样貌，她按捺不住要起身，崔易简却先一步俯在她膝上，死死圈出了她的腰身，声音闷在里头，“你非要逼着我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你看看么？”
崔易简力气大得很，单是用二三成力就让江淳之动弹不得，她只觉自己似被套了层铁箍，挣扎不脱。
偏生崔易简还在继续说话，“你就是个捂不化的坚冰，凿不碎的铜豌豆，掰不开的蚌壳……”
他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她，倒把江淳之说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照旧阴阳怪气道，“小侯爷不愧是探花郎出身，词儿就是比旁人多些。”
崔易简渐渐止住了对她的讨伐，不过深深将他的脸埋在她的腿间，似乎还在隐隐颤抖。
江淳之心中一空，他不会真哭了吧？
一股暄软而酸麻的触感席卷而来，心尖略抽了抽，她揉了揉心口的异样，木然地僵在原地。
可崔易简还是保持着那般姿势，甚至环她环得更紧了些。
凡事一码归一码，此番毕竟是自己误会了他，江淳之只得拍了拍他后背，勉作安抚，“你还好吗？”
“不好。”他声音依旧瓮瓮的，听不出来是闷的，还是哭的。
江淳之深吸一口气，“抱歉，这次是我错怪了你。”
崔易简犹自气不平，“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江淳之认真审量，默然片刻却道，“不知道。”
崔易简环着她的手臂明显一僵，“不知道？”
“每当我自以为已经够了解你，可以放心地把一切交给你时，你却总让我觉得，我是错的……我确实谈不上了解你，也确实不知道。”
江淳之的声音轻轻浅浅地飘在半空中，却又沉甸甸地落在二人心口上。
这还是头一遭，她愿意心平气和去谈过去那道伤疤。
崔易简缓缓地松开了她。
世间有许多无能为力之事，而明知犯下过错却无力挽回，于崔易简而言，便是最为无能为力之事。
若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世间最公平的复仇，那唯一的法子，兴许就是让他也体验一次生育之苦，让他背着未婚生子的骂名，让他孤儿寡父在异乡活上四年。
可这又是不可能的，毕竟不管是造物者还是这个世道，都是眷顾男子的。
这辈子，他永远也无法切身体验其中酸楚苦辛。
他如今舍家离户，来帮衬她们的生活，也不过是在早已不牢的地基、早已残破的屋子上修修窗棂门框，实在是无关痛痒得很。
连说声抱歉也是无关痛痒的事情。
他眼睑低垂，“我已经学着改了。”
江淳之将信将疑，“是么？”
崔易简清眸湛湛地看向她，“我一定对你毫无保留。喜怒哀乐愁，都对你毫无保留，心中所思所想，亦毫无保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若真的毫无保留，只恐江淳之或许终有一日便耐心丧尽，只恐江淳之见了他的真面目，只会想着避之不及。
正如，哪怕是最亲密之人，裸裎相见也仅限于床帏之内，若是不分青天白日地裸身，也是会让人受不了的嘛。
总归是要适当遮掩伪装一番的嘛。
但江淳之难得肯如此有耐心地同他说话，崔易简唯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只得坦诚道，“只是我怕你会厌烦我。”
“我生平最厌烦的就是心口不一、满嘴谎话的人。”
崔易简沉思片刻，忽而意味不明地牵了牵嘴角，“那你可知我现在想的是什么？”
江淳之隐隐觉得他那张嘴怕是吐不出好话来，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
崔易简目光渐转幽深，悄移至她的唇珠，“我想亲你。”
江淳之顿时气结，只欲一巴掌招呼过去，可她手臂尚未扬起，崔易简却忽然起身，双手扶住椅把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椅子里，徐徐俯身而下。
顷刻间，二人之间缩得仅有咫尺之距，鼻尖若即若离地相抵着，鼻息相缠，潮热的混在一处。
呼吸像是被夺走了一般，闷闷的堵在胸口，只差一息就要憋死。
江淳之望着他那双清亮澄澈的眸子，不由想起炎夏山涧里清冽的泉眼，心底竟生出个荒唐念头，不知一直盯着，会否能解渴，抑或舒缓一二。
正当在憋死自己和信马由缰胡思乱想之间，崔易简忽然不无遗憾地开口，“不过看来你似乎不想。”
而后他毫无预兆地起身撤离，拂了拂衣摆，“菜未下锅，我先回灶房了。”
江淳之肩头垮了下来，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得以长舒，心里却有什么连同着那口气一同被带走了。
*
自从年前，侯府诸人就不见了崔易简人影，连年节都没在家中过，自己出走也倒罢了，还带着崔易繁一道，如今算起来离家足足有半年之久。
从前倒也不是没有过这样长的离别，可那时离家有因，为着家国大计，舍小家为大家，心中不舍牵挂也只得隐忍了去。
可如今……崔易简虽没透露任何他的去向，老祖宗眼明心亮，又岂能猜不到。
她这个大孙子，是打定主意要跟她较劲儿到底了。
人间历练六十多载，别的本事暂且不提，却无人能比老祖宗更沉得住气。
毕竟阅遍世间万象，男女之情不过镜花水月的事，哪怕平时再是痴缠，只需一瞬回过神来，便觉不过是幻象痴念，她不觉得崔易简能一辈子这样头昏脑热下去。
这半年，她故意对崔易简之事不提也不问，不关心他近况，不在意他去向，可架不住内心喷涌的思念，如同每季必泛的洪汛，理智的大坝筑得再高再牢，也抵挡不住洪水的肆虐。
老祖宗终是把陈氏叫来，给她递了封家书，让她送至崔易简手中。如今阖府上下，也唯有陈氏尚知晓这俩孙儿的下落。
这封信，拖了人脉搭上驿站送公文的快马，星夜奔驰，一路辗转，抵至苏州城，又由信差徒步疾走，叩响甜水巷一家民居的门扉。
江淳之接了过来，见信封上只有“崔易简亲启”五个字，未著来信者，走至灶房，将信递给崔易简，“你的。”
崔易简正埋首灶台前烧火，随手接过，触目信封上的字迹，却猝然站起，神色尽敛，唯余一缕说不清的郑重。
江淳之回房的脚步不觉迟疑了些。
崔易简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纸背未有墨痕渗出，想来着墨不多，他既想立刻打开，又对未知的内容莫名恐惧。
仿佛重刑者人已被架上断头台，等待官家朱笔挥“斩”的那段时间。
明知结果几半都是人头落地，却还存着一丝网开一面的期许。
因而他只是捏着那封未展开的信，迟疑在那里。
江淳之脚步已慢慢挪至门首，不由停了下来。
崔易简抬眸，恰触及她那抹好奇略带忧色的目光，顿觉心口一缓。
纵使斩立决又如何？他的姻缘从不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判决的。
他三两下匆匆展开信纸，发现其上只有一行字，“早日归家，阖家团聚。”
仅仅是这么一行字么？
崔易简翻覆信笺，未见其他隐字，又将他随手搁在灶台上的信封捡起，往其内窥看一番，也无其他遗漏的信笺或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