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亦行却犹自在说，“崔小侯爷言行不一的时候也多了去了，你倒是对他百般宽宥，落到我身上，却是个一刀两断、此生不复相见的下场。”
他自嘲一笑，“你厌我是伪君子，可偏爱崔易简那种真小人，那我何苦要装这么些年呢？论做小人，我可比他道行深。”
说着，柳亦行抬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刚一碰触上，就被她冷着脸挥手打开，他轻轻嗤了一嗤，在她怒红的眼睛上停了几息，挥袖走出房间。
独留江淳之苍白着脸，在书房独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动步伐回至卧房。
送走陆承骁后，她便让人将厢房腾出来，供柳亦行起居坐卧。
柳亦行出入于小厨房熬药煎药，琢磨方子，忙得脚不沾地。
冷元期间醒了几次，看见柳亦行迷迷糊糊喊了声“柳叔叔”，只是终究体力不济，又睡了过去。好在喝了一副药后，烧热有渐渐退下去的迹象。
江淳之仍是跟昨夜一样衣不解带守在榻边，一双眼睛熬出血色，不时给冷元擦擦身子，柳亦行自觉接过打水换水的差事。
倏忽回到了益州的那段时日，每次冷元生病，两人便是如此，近乎夜夜陪侍一旁，接连几日都合不上眼。
每每这时，柳亦行都会让她先去歇息上一会儿。
眼下，他也提了这句话，“你先去歇息一会儿，冷元这边我来盯着。”
江淳之虽乏，却毫无睡意，她心里悬着一桩悬而未解的困惑，挠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听陆承骁说，军中出了瘟疫后，广发文书，四处寻求良医。柳亦行便是那时，应了征召来军营献药方，自此便作为军医留了下来。
崔易简受了箭伤，染了疫病，都是柳亦行亲自帮他照料的身子。
关于崔易简失踪一事，江淳之心中隐隐觉得，柳亦行或许能知晓些什么更多的事情。
可她不知该如何启齿。
江淳之依旧偎在床畔，“不用，我不累。”
柳亦行不置可否，只是从铜盆里拧了一块帕子，水花怦然四溅。
他低垂着头，昏黄烛火将他面目映得明暗割裂，忽而缓缓开口，“小侯爷中的那箭，镞上煨了毒，是交趾人特制的毒，并无解药，当时小侯爷要带病突围，问我有没有暂时能压制毒性的药来，助他恢复体力，我不得已给了他一副虎狼药，那药服下去，若是三日不得救治，必死无疑。后来，三日过去了，没人能找到他。”
柳亦行抬起冷冽的眼来，定定地看向江淳之，“他已经死了。”
他貌似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已经给他大半年时间了，是他没那个福气，这怨不得任何人。”
他起身至床畔，将冷元额头的那方已有些微热的帕子取下，换上新的，爱怜的目光静静垂落在她潮红的脸蛋上，弯起半边唇角，“往后，我来做你的爹爹。”
江淳之一直木然地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听得这话才如梦方醒一般，冷然开口道，“我不爱你。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柳亦行一转头，那双冷而黑的眸子直直地放过来，染着幽微烛火，平添些许鬼魅气息，今人不敢直视。
那张温润的画皮面似乎正在一点点剥落下来。
他倏然轻笑一声，“我不需要你爱我。我只要得到你就好了。”
江淳之冷冷地看着他，“我说了，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纠葛，你是听不明白我的话么？”
“我们都已经将纠葛四五年了，你这时候才来说这句话，会不会有些太晚了？”
他俯身下来，不动声色将她笼进自己身形织就的牢笼，越逼越近，一身清苦药气浓得几乎要把人溺死，江淳之错开脸，伸手去推他。
手腕却被他紧紧攥住，往他胸膛上欺去，声音带着蛊惑，“我的病已然好了，你不信可以试试。”
江淳之暗暗跟他较劲儿，蹙眉道，“我没这个心情。”
柳亦行笑道，“仅仅是没这个心情么？那就好说了。”
他缓缓松开江淳之的手，因用劲儿过甚，白皙清瘦的腕骨上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甚是扎眼，他看了片刻，返身去药箱取了消淤的药膏来。
正要捉起她的手腕，被她冷着脸躲开，“不必。”
柳亦行手僵持伸到半空，面色里外发着寒，猛地攥起她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强行剜了一抹药膏，往她手腕上涂去，手底没了轻重，反倒抹出更多红痕。
江淳之忍不住朝他大喊，“我说了不必！你听不见么？”
柳亦行充耳不闻，动作不停，“我倒觉得甚是有必要。”
江淳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貌似冷静实在已在疯癫边缘徘徊的人，内心竟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真是难为他在她身边伪装了这么些年，久到让她信以为真，他是个和顺体贴尊重他人的温润之人，久到让她忘记起初跟他打交道时那些异样的感受，久到让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人坦诚彼此，他就会识相地放手了。
可惜此人是比崔易简还难缠的麻烦。
柳亦行终于将她，江淳之立刻用袖角将残余的药膏一把擦了干净，而后迎着他幽暗晦沉的眸色，不怵地对视着。
心里竟生出些迫不及待之感来，快些把你的假面彻底撕下来，撕得越干净越好，总好过如今恩怨相掺，关系不尴不尬的，爱也爱不动，恨也恨不彻底。
一道黑沉的阴影渐渐覆了她的身体，江淳之依旧盯着那目光，捏紧了袖间藏的簪子。
只是两人谁也没能如己所料更进一步。
一缕呜呜咽咽的哭声，恰在此时飘进两人之间，把出了窍的理智叫回了几分。
二人同时看向声音来处，见冷元已不知何时醒来，泪珠子顺着脸颊往枕上滚去。
柳亦行迅速敛起浑身煞意，转而换上一副柔和的面庞，坐上前来试了试冷元的额头，柔声问道，“怎么了？哪里又难受了？”
冷元瘪着嘴小声抽噎，“柳叔叔，大表舅真死了么？”
柳亦行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沉默半晌，紧了紧下颌，道，“他已经死了。”
冷元再也绷不住，放声大哭，几乎是扯着嗓子地哭喊，江淳之心口仿佛被揪住一般，忍着眼酸。
这一场哭，把刚有起色的病又哭翻了。下半夜烧势复起，浑身火烫，哭晕过去，唤也唤不醒，药也灌不进，只得行针。
江淳之心里忽生出没来由的慌乱，她看见柳亦行施针的手近乎在微微发抖。
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柳亦行，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临近破晓时分，冷元烧还未完全退，柳亦行称要回医馆取些药来。
一踏进医馆门槛，学徒便连跑带颠地迎上来，一脸兴奋道，“郎君可算回来了，里头那人早些时候终于有了点儿动静，手指动了动，还流了好一会儿眼泪呢。”
柳亦行身影微微一滞，“什么时候的事？”
学徒想了会儿，答道，“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吧。”
柳亦行脚步倏然顿在原地，像飞扬的种子终于寻找了土，便扎根在那里，半晌未说话。
学徒走出好一会儿，才觉出自家郎君没跟上来，不觉讶异回头，只见他半边嘴角上扬着，竟似在笑，然而那眼底发着幽幽的冷气，他忍不住抖了抖，只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
学徒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又重复了一遍，“约莫四更天的时候吧。”
然后便见柳亦行，阴恻恻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声音，似是咬着牙说道，“他的命还真是硬得很。”
第79章 新生（正文完）
再回别院, 已是日近中天，刚入房中，柳亦行就被眼前一幕, 愣得半晌没有迈动步子。
不远处的卧房，江淳之一手摸着冷元被汗水濡湿的发顶, 一手不停拍着床沿儿，口中来来回回重复着，“冷元, 别怕, 回来睡觉”几个字。
民间有叫魂仪俗, 倘若家中孩儿高烧不退，便由至亲在床畔呼唤她的名字, 让其魂魄过来，病体也能得以痊愈。
柳亦行行医数载, 类似的场面倒也见过不少, 只是从未想过，这一幕会发生在江淳之身上。
他一时竟觉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对他的医术失去信任, 转而开始求神拜了么。
可转念一想, 他又何尝不是在叫魂呢。
数月来, 孤灯底下, 他守着一个气若游丝的人，不也是在鬼门关前，一声一声唤那不肯回来的魂么？
可笑的是，病榻上那人是他的对头，是他巴不得从世上抹掉的人；而他却偏偏比谁都卖力地把人往回拽。
白日里他是医师，夜深人静, 另一个自己便坐在灯影里冷眼看，看那医师汗流浃背，看那小人咬牙切齿，两个柳亦行在一具皮囊里厮打，谁也赢不了谁。
他压了压眼底的嘲意，跨步走了进去，江淳之叫魂的声音戛然止住，忽然侧过脸去，只有手臂抬抬落落，好半晌没回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