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骁四顾之际，目光不经意掠过她面上，崔朝云只闻得耳边嗡的一声响，浑然听不见周遭声响了。
不料，下一刻，他便突然别开眼去，脚下也转了方向，往远处走了。
崔朝云笑意顿时被凛风冻在嘴角，她万万没想到是这般情景，情急之下，脱口喊道：“陆承骁！”
陆承骁身形猛地一滞，脚步竟打了个趔趄，半晌，才转过身来，依旧是那样遥遥地望着她，迟迟没有上前来。
崔朝云心里没了底，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不过，陆承骁虽没有过来，目光却未曾从她身上移开分毫。她只当他心里还存着几分犹疑，便深吸了一口气，预备再唤一声。
气息刚提至嗓子眼，便听身后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闹够了没有！”
崔朝云登时被自己的气息呛得连声咳嗽。
她忐忑地转身，只见崔易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两步开外，面色肃然，冷凝的目光径直落到她手里捏着的白瓷药罐上。
崔朝云慌得将手背到身后。
崔易简伸出手，语气冷硬，“拿来。”
崔朝云咬着下唇，犟着不肯递过去。
“你是想让事情在我这里了结，还是闹到全家面前，自己去选。”
崔朝云犹豫半晌，才磨磨蹭蹭把手伸出来。
崔易简一把夺过药罐：“往后再敢做出这种荒唐事，就不必再出门了！”
崔朝云满腹委屈：“凭什么？”
“凭你行事不知轻重，不顾体统。”
远处陆承骁见这边情势不对，已赶了过来，看了崔朝云一眼，随即朝崔易简拱手道，“皇城使，今日之事怕是有些误会。是……是在下托崔娘子替我取药的，不干她的事。”
崔朝云一愣，他……他竟是在替她开脱么？
崔易简冷笑一声，“不知陆指挥使是何时与舍妹结识的？”
陆承骁被他问得一噎，顿时无话可说。
“今日之事，乃我崔家家事，与陆指挥使无涉。陆指挥使虽是好心，却不知内情，好心亦会添乱。”
崔易简冷冷扫了崔朝云一眼，又横了陈允凝一下，“你们随我来。”
崔朝云和陈允凝面面相觑，眼里都是惧意，只得迈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崔朝云忍不住回头看陆承骁，见他眉心紧锁，忧色难掩，她忙冲他摇了摇头，展颜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忧。
“崔朝云！”
崔易简猛地喝了一声，吓得她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有什么小动作，只瑟瑟地缀在他身后，连眼珠子也不敢乱转。
然而走着走着，崔易简脚步忽然顿住，二人也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不远处，江淳之与张晏如正并肩而行，张晏如一直侧着头看江淳之，神色温柔，嘴里絮絮说着话。
“好家伙！比我胆子还大。”
崔朝云惊得脱口而出，随即又纳闷起来，“不对啊，她什么时候跟张晏如认识的？”
陈允凝也看呆了，半晌凑到崔朝云耳边悄声说，“你觉不觉得，淳之今日格外好看？”
崔朝云眯着眼细细打量，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不肯跟我们出来，原是躲在屋里梳妆打扮呢。”
“我头一回见她上妆，竟这样美。” 陈允凝还在叹。
“美是美，就是太不够意思了。” 崔朝云噘着嘴，“天天打听我的事，自己的事倒藏得密不透风。”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聊了起来，直至崔易简霍然转身，眼风如刀刮过，才齐刷刷噤了声。
眼瞅着那两人已穿过金明池的一道角门，往西侧园林而去，崔易简却突然调转脚步，往回走了。
崔朝云不忿道：“大哥哥好生偏心！怎的对我便是雷霆万钧，对她倒视而不见呢？”
*
走过西侧角门，人声便渐次消隐了。
这一带多是缓坡，曲径错落，两侧遍植茂林修竹，奇花异草，间有亭台隐现其间。
若是盛夏时节，枝叶连天蔽日，乃是纳凉消暑的绝佳去处。眼下隆冬未尽，落叶凋敝，只有枯枝虬干伸向天际，映衬着未消的残雪，略显寂寥。
偶有三两闲人，于此间漫无目的地踱步。
江淳之与张晏如沿着曲径，行至一方八角亭中歇脚，亭畔青松翠竹，尚留苍翠。亭中设着石桌石凳，桌面刻着棋盘纹，侧边摆着两副青瓷棋罐。
江淳之拣了一处石凳坐下，望向张晏如，“手谈一局？”
张晏如忆起当初在梅州竹屋，他伤重不能下地，二人也曾日日对弈解闷，便欣然落座，坐在她对面。
她爱执黑子，他执白子。
倒不是因为黑子能先走一步，终究最后要贴目补偿，孰先孰后并无优劣，只因一个简单到令人啼笑皆非的缘由。
她觉得白子衬他。
江淳之的棋艺算不得上乘。自幼至长，也没遇过什么能指点她的大师，不过是自己翻翻棋谱，胡乱揣摩罢了，也谈不上有什么天赋异禀的棋才，无非通晓规矩，略知些大路的走法。
张晏如明摆着是个高手，却总能与她下个平手。
江淳之心里清楚，他是有意让着她，不愿她输得太难看。
她落子素来中规中矩，并无奇招，想看破她的棋路轻而易举，想操纵输赢也易如反掌。
偏今日江淳之的棋风却毫无章法，一上来便不占什么“金角银线”，径直将子落在了最中央，一副自寻死路的走法。到后来，简直是信手乱放，眼睛瞥到何处，便落在何处。
这倒把张晏如晃得晕头转向，竟比以往任何一次对弈都要艰难。
想要让一个一心求输的人赢，何其艰难。
张晏如穷尽毕生所学，觉得唯一的法子，便是他也跟着胡来。
于是，二人竟下着一种极为陌生的棋，仿佛谁也不知规矩为何物，棋盘的格子却渐渐被填满了。
没人能抢走一片地盘，也没人被吃掉一枚棋子。
终于无处可下了。
江淳之望着黑白分明、齐整如阵的棋局，淡淡道，“黑子先行一步，须贴三又四之三目，是你赢了。”
张晏如扯出一丝苦笑，“是么，我倒觉得是我输了。”
江淳之低下头，将黑子一颗颗收回棋罐，张晏如便也默默收拾起白子。
待棋盘彻底空了下来，江淳之才抬眸看向张晏如，开口道：“你不是困惑那个‘是’与‘非’的问题么？其实在天清寺时，我已说得很清楚了——不想。”
张晏如犹自不解：“为什么？我已说过了，我对惠和郡主只有敬重之情、愧疚之心，从无男女之情。”
“是。”
方才来的一路上，张晏如都在对她剖白，他敬重惠和郡主的为人，敬佩她的大义，感激她的倾心，却并无男女之情。
他是先对她动的心，此后心中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我先前是介怀过此事，介怀你与她有婚约，介怀她心中有你一席之地，不管那一席之地是否关乎男女之情，介怀自己比不上惠和郡主。可后来想明白了，纠缠这些毫无意义。人死不能复生，提起逝者便只剩遗憾，这是改不了的。”
张晏如：“那究竟是为什么？”
江淳之平静地反问：“你觉得呢？”
张晏如想了片刻，“若是你介怀门第之见，那也无需忧虑。我早已说服了母亲，她今日肯来见你，便是心里已认下你了。”
江淳之静默了好一阵子，没听他再往下说，才问道：“就这些么？”
张晏如眼中满是茫然：“那到底是为何？”
江淳之定定地望着他，轻轻笑了笑，“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心里一定有你呢？”
张晏如面色骤然凝住，仿佛遭了霜雪一般，血色被一点点地抽走。
周遭倏忽静了一息，唯闻松涛谡谡，恍若雨声。
江淳之继续笑着说话，然而，细瞧，眼底却浸着自嘲的冷意。
“你早就笃定我心里定然有你，定会等着你，所以你可以继续煎熬，继续拖延，没有半句解释，没有半分承诺，没有半点交底。直到我不想等了，你才幡然醒悟，顷刻相通，说要娶我？”
她在心里早将这番话排演了无数遍，可真到了说出口时，却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没有想象中那般潇洒果决，声音有些诡异的变调，眼底也开始发热。
她生生将那哽咽压了下去，逼着自己笑，“凭什么你想娶，我便得嫁？我就这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么？”
“淳之，不是这样的……”
不能被打断，一旦被打断她便卸了力。
她不理会张晏如眼中的哀切，依旧自顾自说下去。
“其实，若我不来汴京，若没有再见到你，这段情缘也就这般不了了之了。横竖连句山盟海誓也没有，你也并非非我不可。眼下不过是想要个由头，走出过往那段婚约，顺便对我施舍几分真情，心里还指望我要感恩戴德，满口应承去做什么劳什子的侯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