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将手支在膝上，托着半张腮看他，“你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柳亦行笑道，“我知晓小娘子先前待我百般嫌弃，也是碍于我这男子身份，总觉我居心叵测、图谋不轨。可你若肯将我视作女子，视作闺中密友，且试一试，心境会不会大不相同？”
江淳之想了想，只觉得荒唐：“可你毕竟是个男子呀？”
“小娘子心思聪颖，不该是那种看山是山的俗流。”
“那你自己将自己视作女子么？”
柳亦行似被她问住了，沉默半晌，竟答不上来。
江淳之冷哼了一声，“你心里将自己视作男子，却要我拿你当女子，以闺中密友相待，这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我也不想与你虚度光阴了，告辞。”
说罢便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在柳亦行错愕的目光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这出意料之外的插曲，倒将她方才那股尴尬淡忘了大半。
丢脸便丢脸罢，捡起来还能用，日子总归是要过的。
丢过一回，也就不怕第二回 了。
她一路散着步，在心里将自己宽慰妥帖了，便盘算着去金明池上看人打捶丸。
那玩意儿她不曾玩过，想去琢磨琢磨规矩，也上上手。
大好的光阴，不该浪费在伤春悲秋上头。
刚出角门不远，迎面走来五个宫女，服饰齐整，妆扮华丽。
江淳之认出是宫中服制，见她们排成一列，几乎占满了小径，忙侧身避到墙边让路。
岂料刚在墙角站定，那五个宫女忽然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微微昂着下颌，目光冷傲：“你便是江淳之么？”
江淳之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宫女面无表情，吐出四个字：“公主有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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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姐姐~
殿内地龙烘得正暖, 融融春意漫过金砖缝，鎏金狻猊炉里焚着瑞脑龙涎，一缕白烟萦纡袅娜, 缓缓漾开，满室都浸在温软的香霭里。
瑶华斜倚在描金榻上, 先将殿中立着的人淡淡睃了睃，才转了目光，落在旁侧那架素纱围屏上。
屏上疏疏落落绘着几笔水墨寒梅, 墨色浓淡得宜, 此刻瞧着, 却觉过于清寂了。
改日该叫画师将那梅花的颜色换了才是。
换什么色好呢？她唇上胭脂那色倒是不错。
正漫无边际想着，殿中人已抬眼望来。瑶华神思一敛, 依旧端着冰霜似的面孔，冷声道, “你便是江淳之？”
江淳之暗暗腹诽了一句贵人多忘事, 不过知晓她是存心的，只垂首应道, “是。”
瑶华指尖如葱, 一下下慢叩着榻边扶手, 眼波微挑, 扫了过来, “我问你，你是如何认识张晏如的？何时认识的？”
“三年前，张三郎为了一桩公案南下岭南，途经梅州时与我相识。他被毒蛇所伤，我出手搭救了他一把。”
“怎么救的？”
江淳之微一沉吟，只道, “便是将他送至医馆而已。”
座上之人沉默半晌，又问：“你有什么本事？”
江淳之惑然抬眼，露出不解之意。
瑶华索性说得更明白些，“惠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你擅长什么？”
“回公主，我样样不通。”
瑶华嗤地一笑，玉手支颐，偏着头打量她，眼尾带着几分戏谑：“样样不通，那他是瞧上你哪一点了？”
江淳之随口敷衍：“许是为了报恩罢。”
“报恩？”瑶华猛地坐直了身子，方才的慵懒散得一干二净，冷笑道：“如今大乾的太平安宁，泰半都要归功于惠和。他要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就该为惠和守一辈子鳏。”
江淳之垂首而立，缄口不言。
瑶华眉梢微挑：“你似乎对我这话颇不以为然？”
“没有。”
“分明就有！”瑶华语声含愤，“惠和为他连婚约都能弃了，他却不能为惠和绝了娶你的念头，这不是忘恩负义，又是什么？”
江淳之依旧立着，半句话也不辩。
瑶华连她也恼上了，“你怎么不说话？”
江淳之垂首道：“我说的话不中听，恐污了公主的耳朵，听了生气，回头治我的罪。”
瑶华懒懒道：“我还不至于是那等挟私弄权之人，不然今日也不会客客气气地请你来。你只管说便是。”
“既蒙公主允准，我便斗胆说了，只望公主听了莫要动怒。”江淳之抬起眼来，目光清泠泠的，“公主定要拴着张三郎一道为惠和郡主苦守，其实，是怕自己孤零零一人罢？怕他若真走了出去，公主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瑶华脸色骤然一白，随即沉下来，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殿内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江淳之稍顿了顿，也缓缓屈膝跪下。
“果然是蛮荒之地待久了的，连分寸礼数都忘了！”
一时殿内寂寂，只闻瑶华气息微促，鬓边珠钗轻轻颤动。半晌，她霍地起身，撂下一句 “你就在此跪着，好生反省”，便拂袖而去。
瑶华一走，众宫人便都起身退了出去，只留一个贴身宫女在旁看着。
江淳之干脆跪坐下来，跪便跪，横竖也不会少一块肉，地龙的暖意顺着金砖缝漫上来，烘得膝头暖融融的，倒是熨帖得很。
左右无事，她便苦中作乐，借着这清闲，在肚里编排起话本来。一时蹙眉，一时抿嘴笑，倒像忘了自己在受罚。
殿中独留的那宫女见她一会傻笑一会皱眉，心里正诧异，眼角余光一扫，却见琉璃窗外，公主正立在那里，目不转瞬地望着跪在地上的那人。
她面上不见半分愠色，唇畔反倒噙着一缕笑，眸子里是说不出的专注。
宫女心头一跳，连忙垂了眼，不敢再看。
江淳之兀自出神，全没察觉。正想到兴头上，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天光泻进来，她连忙挺直脊背跪好。
环佩声琤琮，由远及近，停在她跟前。
“拣三样你拿手的，同我比试一番。能胜我两局，我便放过你。”
江淳之又惊又喜，抬眼看她：“当真？”
“女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瑶华垂眸睨她，复又斜倚回榻上。
江淳之仍跪着，两弯远山眉微微蹙拢。
瑶华忽觉那屏风上的梅枝，也该换个颜色，黛青的更得宜些。
江淳之想了片刻，才开口道：“比什么都可以么？”
“什么都可以。”
江淳之抿唇一笑：“那第一局，比掰腕子可好？”
“什么？”
宫人把矮几移到榻上时，瑶华还有些发怔。对面江淳之已挽了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臂如嫩藕，腕骨玲珑，肘稳稳支在几上。
瑶华暗里比了比自己的，瞧着粗细差不多，却总觉差了点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
“公主，得罪了。” 江淳之伸手过去。
她掌心瞧着细腻，握上去才觉指腹有层薄茧，微糙，又带着点凉，衬得瑶华的手反倒发烫。
力道却沉得很，四指刚扣上她手背，那股劲便压了过来，像要把她整只手都裹住。
旁侧宫人高声数：“三、二、一，开始！”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压过来，瑶华的手猛地被按在几面上，半分挣扎不得。
眨眼间，胜负已定。
江淳之自信她的力气比寻常女子大上许多，大约是从小抱澜之练出的臂力，因而对掰腕子一事十拿九稳。
可眼下，她看着交叠在几上的两只手，还是不禁有些怔忡，她方才，用劲儿了么？
松开手，掌心还沾了点瑶华的薄汗，不好当面擦，便自然虚垂在膝头。
瑶华目光落在她膝头那只莹白如玉的手上，问：“第二局比什么？”
比什么？江淳之其实并未想好。力气比过了，总不能同她比写话本。
本事到用时方恨少，她有些犯愁。
正沉吟间，瑶华忽道：“你可会饮酒？”
江淳之面露迟疑：“应当……会罢？”
“应当？”
江淳之坦诚道：“我长这么大，只尝过一口酒，从没痛饮过，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
瑶华唇畔一弯：“那便比酒。上酒来！”
*
宫宴将开，众人却遍寻不见江淳之。
崔朝云与陈允凝被崔易简下了封口令，一个字不敢吐露。
郑氏四下打听无果，只得去寻李氏要人，谁料张晏如亦久去不归。她惟恐出了什么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心急如焚时，张晏如失魂落魄地进了殿，听闻江淳之不知去向，顿时脸色一变，又急匆匆奔了出去。
郑氏心里越发没底，只得求崔易简拿主意。
崔易简立时调集了皇城司所有人手，要亲自带人去寻。偏不凑巧，宫宴已开，瑶华未至，官家命他亲自去瞧瞧，他只得暂放下这头，独身来至瑶华宫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