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也斜睨向他，戏谑道：“你今日倒还有几分做哥哥的样儿。”
崔易简挑了挑眉，“瞧您这话说的，我哪日没有哥哥样儿了？”
老祖宗笑道：“你去问问繁哥儿，看他认不认你这话。”
崔易简侧头看了眼身旁只顾闷头吃肉的崔易繁，目光又淡淡扫过对面埋头吃饭的江淳之，只觉俩人如同照镜子一般，不由轻轻摇头，笑道：“我那叫因材施教。”
他素来一肚子歪理，老祖宗最爱跟他斗嘴，可总也讨不着便宜，只得另寻旁人说话。
满桌子环顾了一圈，最边上那两个倒像隐形人似的，坐下来之后究竟说没说话她也全无印象。只得看向她素日最疼的另一个孙辈，崔朝云。
不知怎的，自从折梅花回来，她便有些魂不守舍，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儿一般。老祖宗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竟也将她吓得一哆嗦。
老祖宗纳罕道：“你是不是出门折梅花撞了什么邪祟了？年节底下的，可别再生一场病。”
察觉到对面那颇具暗示意味的目光，崔朝云只得硬着头皮道：“哎呀老祖宗，我也不是时时都劲头十足的，我难道就不能安安静静想一想自己的事儿？”
“什么事？”老祖宗想起今日张晏如那桩事，便有些心烦，不由耳提面命起来，“不是我催你，再翻过年去，你可就十七了。你别佯作不知，我叫你们来崇礼堂是为着什么。见了多少人了？这几日倒好，一个个都同我装傻充愣。看不上也得给我透个准信儿，想要什么样的，该相看的相看，该议定的就议定，还想拖延到几时去？”
江淳之听着老祖宗不着痕迹地将“你”换作了“你们”，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
她觉着这话更像是说给她听的。
如今府里头的表娘子，可就只剩她一个了，再没旁人与她共担这风雨了。
她私下攒的体己，拢共也有三百来贯，真要出去赁处小院子，也能过个两三年。
可如何开口，也是一桩难题。
毕竟在老祖宗和姨母那里，女子嫁人，才是离开侯府最名正言顺的路。
唉，嫁人……上哪里去找这么一个合适的人来嫁呢。
她正自出神，崔朝云倒爽爽快快摊开了底牌：“老祖宗，我就同您交个底儿吧。我素来不喜那些文弱书生，细胳膊细腿的，只怕还没我的劲儿大。可偏偏咱们家的亲戚，净是些竹竿儿似的，我这才说不好。”
“你想找个武官？”老祖宗看向崔易简，“那找你大哥哥呀，他认得的武官最多。”
崔朝云冲崔易简暗暗眨了下眼，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她如今也是捏着他把柄的人，自然有了与他抗衡的底气。
崔易简满心无奈，只得接下这差事：“我会替朝云留意着的。”
老祖宗又问，“淳之你呢？”
江淳之暗自叹了口气，抬起头来，才发现满桌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沉吟片刻，方道：“我倒不拘什么文官武官，做生意的也好，做手艺的也好，耕田种地的也无妨，要紧的是性子投契。”
老祖宗眉头皱了起来：“那也太不挑了。总归是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何苦要往那农工商里去寻呢。”
“老祖宗是没听见表妹说的那后四个字——性子投契。”
崔易简忽然开口，眸色隐在缭绕蒸腾的热气后头，瞧不真切，“这四个字里头的讲究可大了。一千个人，便有一千个说法。表妹倒说说，怎么才算投契？”
江淳之并不看他，只盯着铜铫里翻滚的肉片，脱口而出：“要忠贞不二，要勇敢果决，要顾家体贴……”
她忽然发现自己能一直喋喋不休地细数下去，又唯恐老祖宗嫌她不切实际，便只拣了眼下最要紧的三条说了，“便是这些。”
“这倒也不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人。” 老祖宗也看向崔易简，吩咐道，“你也帮着你江表妹留意留意合适的后生。”
崔易简默然片刻，颔首道，“好。”
*
一年一回的除夕夜，终于在一阵阵朔风卷雪的翘盼中来了。
阖府的主子都聚在崇礼堂吃年宴，唯独崔易简在宫中随班行大傩仪，要到夜深才能回府。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了年夜饭，便都围在堂中守岁，围着兽炭盆，就着清茶点心闲话。
小辈们哪里坐得住，崔朝云率先撺掇，拉了江淳之，又带了崔易繁和澜之，到院里去放爆竹。
老祖宗怕火药炸着人，大节下见了血光不吉利，不许他们放鞭炮，只叫在门首点一堆篝火，烧些青竹听响，也算辞岁。
大雪初歇，篝火熊熊燃起来，青竹投进去，哔哔剥剥爆得热闹，青烟袅袅，裹着雪气散开，把崇礼堂的飞檐翘角衬得朦朦胧胧，恍如仙宫楼阁一般。
没多时，竹节便烧得差不多了。崔朝云兴犹未尽，便从外头唤了几个小厮进来，去崇礼堂附近那片竹林再斫几竿新的来。她今日格外亢奋，竟也偷摸了一把斧头，跟着去了。
江淳之叮嘱了瑞云仔细留神着她，自己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小的。她掸了掸鹤氅上的落雪，便坐在门槛上歇着。
剩下的竹节已不多，好在崔易繁和澜之并非崔朝云那般大开大阖的性子，不会动辄兜了一怀尽数掷进去，非要听个震天响才罢休，这一小堆够他们玩许久了。
澜之一直想玩又不敢，隔得老远便往里扔，结果大半都落在了篝火外圈。崔易繁默默上前替她捡回来，再丢也还是一样，崔易繁只得继续。
江淳之看得好笑，招手叫她过来，握着她的小手示范：“眼睛瞅准了那堆火，胳膊若是没劲儿，便抡圆了，使劲朝后一带，再狠狠一丢——”
“砰”的一声，那竹节准准地落进了火堆里，砰然爆裂，四分五裂的竹片腾空窜起，恍若炸开了一朵竹花，旋即被烈焰吞噬殆尽。
澜之喜得原地蹦跶了几下，“我学会了！”
她来了兴致，小胳膊抡得飞快，一下接一下往里扔，十回倒有九回中。唯独一截竹节，落在了离篝火堆不足一掌远的地方。
崔易繁照旧去替她捡拾，澜之玩在兴头上，手上不停，又一截竹节脱手而出。
意外便在这须臾之间发生了。
崔易繁刚俯下身，那截新脱手的竹节正正落在脚边，“啪” 地炸开，一片锋利的竹篾飞溅起来，正正打在他脸颊上，鲜血立时涌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江淳之脸色骤变，腾地起身，几步抢过去拉过他，就着火光一看，伤口不浅，周围还烫红了一片。当即决断道：“快进屋，我给你上药。”
澜之知道闯了大祸，吓得脸都白了，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对不起，四表哥。”
崔易繁赶忙攥住了江淳之的衣角，摇摇头，“表姐，老祖宗会责骂咱们的。”
江淳之脚步一顿，眉头也蹙了起来。
老祖宗最是迷信，这除夕良宵，又是破相，又是血光，别说他们仨，连同不在此处的崔朝云，怕都要吃一顿排头。
她略一思忖，便道：“那先随我回栖梧居，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崔易繁点了点头。
江淳之取出一方素帕，按在他伤口上，叫他自己捂紧，便牵着他快步往栖梧居去。澜之垂着头，小跑步跟在后面。
她没走竹林那条坦阔大道，专拣了条僻静的抄近小径。
窄窄的一条碎石小径，不起眼地掩在亭台楼阁之间，灯火幽微，道旁尚有些叫不出名目的草木灌丛，黑魆魆地立着，夜来行走颇有些阴森，却是通往栖梧居最近的一条路。
凭江淳之的本事，自然探不出这路来，还是崔朝云因贪恋锦衾暖热，数度起迟了，才亲身走通的。这些时日崔朝云领着她走了无数遭，倒也熟悉了。
此地正当穿堂，风势尤劲，檐角枯槎上松垮的雪粒子被簌簌吹落，恍若又下起雪来，落了三人满头。
正走着，身后的澜之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声颤道：“有狗熊！”
江淳之一时顾不上她，只嗔道：“胡说什么？侯府里怎会有狗熊。”
澜之本来落在后头，见状忙踩着雪蹬蹬跑上来，紧紧揪着姐姐的氅衣，还时不时探出头，往前面黑影里瞟一眼，又赶紧缩回去。
江淳之满腹心思都悬在崔易繁身上，只侧着头问他，“脸上觉得怎样？除了痛，可还觉得烧得慌？”
崔易繁也定定地望着前方某处，眉峰微蹙，口中还是老老实实答了，“有一点点。”
“那准是烫着了。”江淳之这才回头，拍了拍澜之的手，顺势教训道，“澜之，你往后可不能再这般莽撞了，行事全没些顾忌。”
澜之连忙点头，“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会这样了。”
正说着话，忽觉身子撞上了一毛发茂密的活物，她疑惑地转头，入目竟是一雄壮如山垒的躯体，浑身遍布墨色皮毛，触手粗硬如铁针攒簇，月色下泛着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