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谨顺手从崔易慎那里也捞了一把西瓜籽，搁到夏月舒跟前，“有劳了。”
夏月舒立时横了他一眼：“输赢尚未定论呢，何必这般心急。”
崔朝云早就按捺不住，追问道：“那究竟在谁那里？”
话音未落，一枚黄柑便从崔易简那头弹落桌上，蹦蹦跳跳地滚到江淳之面前，正好被她的裙裾兜住了。
她怔怔地望了那黄柑许久，仍然不敢相信，崔易简对她说的，竟是实话。
崔朝云倒颇是十分理解，“表姐，你那个位子可不好坐，你可仔细着些。别到了最后，你成了咱们里头唯一一个要剥西瓜籽的人。”
江淳之斗志顿时被激了起来，再不见先前那副消沉懈怠之色，甚至还主动揽了几回藏钩的任务。
可惜回回都被崔易简识破了。
待到崔易简藏时，他每回都对她坦诚相告，她也每回都试着去信，甚至已信了七八分，却总怕他这回是使诈，临到末了又改主意，输得一败涂地。
果真应了崔朝云的话，她成了女子中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预想中打成平手的局面，倒是在崔易谨与夏月舒那里实现了；至于崔朝云和澜之，更是无事一身轻。
残夜将阑，东方已露鱼白，众人几乎都打着呵欠回去歇息了。
崔易慎与崔易繁颇有先见之明，早早便将欠下的债还清了。房中只剩一个苦哈哈剥西瓜籽的江淳之，和等着她还债的崔易简。
西瓜籽最是难剥，外壳坚硬不说，还滑不溜手。江淳之指甲又短，根本使不上劲儿，只能用牙来嗑。
她觉得剥到天荒地老去了，细细一数，也不过百来颗，还差着一半。
崔易简在一旁默默看着，忽而开口：“你为何不信我？”
“嘎嘣”一声，西瓜籽的外壳裂开了。
江淳之拈出里头的果仁，语气淡淡道：“我这人生性多疑。”
崔易简轻笑一声，“是多疑。不过，对我的疑心，远甚于旁人千倍百倍。”
江淳之埋首只顾剥她的西瓜籽，半晌道，“表哥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我不会赖了你的账。”
“巧了，我也生性多疑，信不过你。”
江淳之抬眼瞪了他一记，将剥好的那一小堆果仁推到他面前，“表哥先慢慢用着，省得你闲得发慌。”
又补了一句，“仔细别噎死了。”
崔易简笑道：“大年下的，说什么死呀活的，多不吉利。不过，还是多谢表妹关怀了。”
他果真从善如流地享用起来，又慢悠悠地剥起黄柑，好不悠闲惬意。
江淳之随意抬眼一瞥，便见他动作极为讲究，连果瓣上的白络都一根根细细剔去了。
她不由垂眸看了看自己剥的那堆西瓜籽果仁，完整成形的压根儿没几颗，大多支离破碎，勉强有个模样，能充个数罢了。
正思忖间，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托着半枚剔净了白络的黄柑。
江淳之茫然抬首，撞进崔易简含笑的眼底，还是那样的目光，似桃花落水，温柔得叫人心慌。
“分食黄柑，百事大吉。”
她立刻又低下眼来，“多谢。”
不过并未伸手去接，而是又捡了一颗西瓜籽，偏生那颗西瓜籽是个硬茬，无论如何也寻不到突破口，急得她又掰又咬，好不容易撬开，只剩下破碎的一小粒。
在她忙着跟那颗西瓜籽缠斗时，崔易简手并未收回去，依旧明晃晃地摊在她面前，不说话，不劝言，却仿佛笃定她必然会接过去似的。
那气定神闲、从容在握的劲儿便跟方才玩藏钩时一般无二，她的伪装心思在他那里都似明镜一般，无所遁形，她却看不清他的盘算，只能仰仗他一句似真似假的话来判断局势。
他轻易操纵着输赢，掌控着全局，全然由不得她。
于她而言，输是情理之中，赢也不过是施舍。
江淳之厌恶这糟糕透顶的滋味，终是先沉不住气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37章 心意
崔易简似是不解地扬了扬眉, “你替我剥西瓜籽，我替你剥黄柑，这不是礼尚往来么？”
江淳之心中愈发没来由地气恼, 劈手夺过那半枚黄柑，囫囵个儿塞进嘴里, 大口咀嚼起来，那模样犹如生啖其肉一般，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黄柑晶莹的汁水在她唇际若隐若现, 衬得那梅花似的唇瓣愈发丰润。
崔易简目光在她唇上一掠, 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先回去歇着罢。你剥了这许多，我也吃不了。”
一夜无眠, 藏钩的兴头一过，困意便如山压来。江淳之虽还未打呵欠, 头脑却已昏昏沉沉, 好似灌了铅一般。
一夜落雪，夜色本就比平日更淡些, 此时窗纱已透出蒙蒙白意, 便知天色大明了。
昨夜守岁, 大年初一的拜年照例不会赶早。江淳之也不与他假客套了, 起身便走。
走至屏风边上, 身后忽然传来低沉的一声，“新春嘉祉。”
江淳之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
晨光里，他坐在案前，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身上, 收了平日戏谑，只余雪后初晴似的温意。
她静默片刻，回道：“新春嘉祉。”
……
榻上人拥衾而卧，睡容静好。长睫密如蛱蝶敛翅，静静覆在下睑，唇珠微嘟，比起平日里的清冷模样，此刻倒显出几分娇憨可人之态。
瑶华支颐坐在榻边，指尖虚虚对着睫羽，一根一根默数。
数至二百三十四时，那排蝶翼轻轻一颤，眼睑缓缓掀了开来。眸子里尚带着初醒时的迷蒙，朦朦胧胧望了她半晌，才哑着嗓子轻唤一声：“公主？”
“是我呀，姐姐！”
听得她这声唤，江淳之眼神骤然一凝，猛地从榻上撑坐起来。
锦衾顺势滑落至腰间，露出素白寝衣，那领口不算阔大，露出一对若隐若现的锁骨。
“公主？我莫不是还在做梦。”
瑶华弯眼笑道：“你做梦也能见着我呀，那可真好。”
江淳之这才彻底醒转，面色登时发窘，忙拢了拢衣襟：“公主怎么来了？我、我这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实在冒犯得很。”
“冒犯什么？是我不请自来，擅入了你的闺房，要说冒犯，也是我冒犯了你呀。”
“那……那我先穿件衣裳。”
“穿吧。”
江淳之本想让瑶华暂且回避，转念一想，同为女子，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便索性掀开锦被下了榻，口中不忘道：“失礼了。”
“不失礼。”
瑶华依旧坐在榻边，目光静静跟着她。
方才那身寝衣宽绰，勾勒不出身段，待换上裙裳，才显出那一捻纤腰来，再穿上素襦，方堪堪拢住胸前丰盈。
一袭法蓝衣裙，蓝得比那天穹还要透澈清亮。
目光又随她移向妆台。
那头乌发如瀑泻腰，被她素手轻拢，挽转之间如行云流水，片刻便绾成一个简净的同心髻，斜簪了两支素白玉钗，远看恰似天边两缕闲云，甚是合宜。
便如她这个人，一切都恰到好处。
回眸那一笑，也是恰到好处的，“我先去外间梳洗一番，劳烦公主在此稍候。”
瑶华轻轻颔首。
碧天载着云彩飘远了。
她心中泛起一阵怅惘，回过头去，见衾被尚摊开着，便伏身趴了上去，将面颊深深埋入其间，阖上眼眸，有些贪恋地汲取着那缕幽微气息。
恍惚间，倒像同她共枕了一宵。
直至门扉吱呀声再起，她才倏然直起身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端端正正坐好。
江淳之梳洗毕进来，身上挟着一股冰天雪地里的清冽寒气，含笑道：“原来已过了晌午了，公主是何时到的？”
“我也是才来不久，旁人都祭祖去了，听说你还歇着，便来找你了。你可想出去走走？”
江淳之面上一喜，“去哪儿？”
……
一辆华饰骈丽的马车穿行于汴京城中熙攘街市之间。
两侧铺肆皆张着彩棚，棚下货物琳琅，人群摩肩接踵，都聚在棚沿儿边上，口中一叠声吆喝着“开！开！”之类的话。
江淳之放下车帘，回眸望向瑶华，问道：“这便是汴京年节期间才有的关扑罢？”
瑶华点头道：“汴京一年到头，也不过这么几日是赌博不禁的。这一溜儿的铺子，但凡搭了彩棚，或是挂了‘关扑’二字的幌子，皆可用博戏直接易货。运气好的，白吃白喝、白拿白住都不在话下。听说最了不得的，单趁年节这几日，便空手套来一座宅院、一位美妾，外加万贯家财。”
江淳之讶然：“宅子和美人也能赌？”
“如何不能？只不过敢这般豪赌的委实不多，毕竟若是赌输了，须得赔出等额的银钱，利厚，险也大。你可有想要的？咱们也去试上一试。”
老实说，江淳之确有几分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