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揩拭面颊，她却猛地将他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后来相见，便是在狩猎营地，崔朝云于众目睽睽之下，一箭射穿了他的发髻。
这枚箭镞，便是那支箭上的。
忆及往事，崔朝云不免羞赧，“我一直想同你说声抱歉的，明明是你救了我，我却还那般报复你。”
陆承骁微微摇头：“是我当时情急，原可找个更好的要害处击杀，不必让你那般狼狈的。”
陆承骁便是这样的性子，脾气忒好，怎么着他也不恼。
崔朝云唇角弯起，原想说句什么，瞥见崔易简仍在不远处立着，便用手指轻轻捏起陆承骁的一片衣角，将他扯到了别处去，压低声音问道：“上元节，你得空么？”
“得空。我来接你。”
崔易简听见这话，移开步子，往更远处去了。
可那二人低低交谈的絮语，还是清清晰晰地飘了过来，仿佛耳朵自有主张，由不得他不听。
陆承骁此人，他也打过几回交道，素来是务实的性子，从不多言赘语，可眼下竟也陪着崔朝云絮絮叨叨，一件事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地说上八百个来回，偏偏还乐此不疲。
至于崔朝云呢，那般一言不合便夹枪带棒的人，此刻竟温声细语，连偶尔的尖锐也带着几分嗔怪撒娇的意思，仿佛刺猬收敛了通身的尖刺，叫人好不习惯。
原来世间有情人都是这般模样么？只要心里有了人，便能变成另一个样子。
江淳之当初在张晏如面前也是这样的。
他虽不知他们在梅州那十天是如何度过的，倒只凭二人在永昌侯府竹林相见时那份儿默契亲和，二人在金明池对弈时那份儿从容有度，便可见一二了。
江淳之在张晏如面前从不拘谨客套，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全部发乎真心，不似在他面前，像是隐隐套着个镣铐一般，束手束脚，半遮半掩。
这辈子他怕是也没机缘见到她对在自己面前褪下伪饰，表露真心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命不好罢。
如果当年他中了状元，去了大理寺，接到那桩公案远赴岭南，说不定提早遇见江淳之的人便是他了。
他会立时登门提亲，断不会让她苦等上两三年，说不准如今早已儿女成双了。
可惜造化弄人，没有如果。
不会在梅州结缘，只会在汴京短暂相逢，而后便是分道扬镳、各自安好的一辈子。
这便是上天为他们今生安排的命数。
既是她想要一夫一妻，不如便帮她择个好夫婿罢。
总好过让她跟瑶华继续厮混，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第38章 上元
送走陆承骁后, 崔易简回到听松院，凭案独坐，心中将皇城司所有适龄未婚者一一筛过。
皇城司上下共计五千六百六十六人, 所有人的家世来历，乃至相貌品行, 皆存于他一人脑中，无需特意调阅什么案卷，已然胸有成竹。
之所以先从皇城司的人里下手, 是因为崔易简觉得, 倘若将来那夫婿敢待江淳之有半分不好, 他的手能即刻伸过去。
当然了，他是不会挑那种有可能对江淳之不好的人, 但凡性情里有一丝半毫不好的苗头，皆被他剔除在外了。
既要家境殷实衣食丰足, 又要人口简单家风清正, 还要相貌端方一表人才，性情温润知情识趣……再添上江淳之自己提的那三条, 筛来筛去, 只剩了三人。
便是这三人, 在他眼中也不算尽善尽美, 可若真要恪守他那严苛到极致的要求, 那整座皇城司里也寻不出一个合他心意的人来。
——倘若不把皇城使本人算在里头的话。
掌灯时分，寒碧来听松院回话，崔易简便将这三人名册交与她，让她带回去给江淳之过目。
不消半刻，那三份名册便到了江淳之手里。
她刚从寒碧手里接过那厚厚一沓手稿时，还疑心他将皇城司所有人的名册都搬了来, 翻开一看，才发现不过三个人的。
这案名册属实详备得过分了，连谁人眉梢上有一粒芝麻大的疤痕，是五岁那年从树上跌落磕的，这等琐碎到极致的细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江淳之足足花了两刻钟才拜读完毕，看完之后竟觉得这三人仿佛是同她自幼一同长大的邻家郎君一般。
不，她对邻家郎君的了解也不及对这三人来得多，毕竟谁人臀上有一颗痣这种事，她是断无可能知晓的。
寒碧见她终于翻完了末页，便开口道：“小侯爷说，小娘子若是有中意的，他可以代为安排相见；若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三位一起见也是使得的；若是都觉得不好，他隔些时日再递新的来。”
她指尖点在最末一张名帖上：“就这位谢嘉亭罢。”
“谢嘉亭？”
消息传回听松院时，崔易简正执笔批点文书，闻言不由抬起头来，目露讶异。
谢嘉亭是这三人中各方面资质最不显的，家世不算最好，为官也马马虎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若说最出挑的，那便只有模样还算周正了。
可他连画像都未附上，江淳之是如何被他打动的？
自恃过目不忘的崔易简，忍不住开始翻阅自己亲笔撰写的那份名册了。
父母双亡，倒与江淳之一样。
独居汴京，家中另有一大黄狗，一狸花猫，闲暇时爱四处郊游，去茶馆坐听说书。
崔易简似是摸到关窍了。
一人写话本，一人听话本，倒也算臭味相投。
她便这般容易知足么？
崔易简指节轻轻叩着案沿，半晌才沉声道：“让她预备一番，后日出门。”
……
江淳之今日着意妆扮了一番，薄施朱粉，淡扫蛾眉，越显得清姿玉立，不染尘俗。
她生来眉眼轮廓分明，鼻梁挺秀如削，收处干净利落，仿佛玉山孤峙，自带一股清贵疏离之气。
唯独唇形生得丰盈，似两瓣新剥的莲房，润润的，透着点软意。
今日唇上点了一层浅绛口脂，颜色如初熟樱桃的汁水，仿佛稍一用力便要溢出来。
崔易简立在阶下，循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视线在她面上停了停，而后眉峰肉眼可见地耸起。
江淳之见他神色，便觉出几分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我这身装扮不妥帖么？”
“是有些不妥。”
江淳之又低头打量一番，其实跟她平时里的穿着相差无几，只是姨母嫌她穿得太素净，又不施粉黛不像样，临出门逼着她匀了点粉。
难道还是有些太庄重了么？
正踌躇着要不要回去卸了妆，崔易简已转身走向马车，丢下一句：“上来罢。”
那马车甚是轩敞，铺着青毡，设着螺钿小案。二人却各据一角，中间隔着半丈远的空当，像是划了条楚河汉界。
“到了茶馆，只当是偶遇。”
“我知道。”
一句话说罢，车厢里便静了下来，只剩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隔着毡帘闷闷地透进来，倒越发显得车厢里静得发空。
江淳之心里其实没大有底，崔易简能想通放过她，她自然松了口气，只是，为何偏要在皇城司里给她择夫婿？
自己夫君在崔易简手下当差这件事，想来总有些古怪，让江淳之心里头忍不住敲锣打鼓。
是以，她并未对这次相看抱太多期许。
之所以应承下来，是因在家中待着也要被老祖宗拉去崇礼堂坐牢，出门好歹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可她似乎忽略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那便是她在外一举一动，都有崔易简步步跟随。
便譬如眼下，同乘一辆马车，空气都似被崔易简尽数吸走了一般，瞬间稀薄得很，挤入胸腔的只剩下他身上的松香气，沉甸甸得压人。
她打算挑开车帘通通气，手还未触到车帘，却有一股强烈冷冽的气息掠过鼻息，侧头一看，竟是崔易简抢她一步掀开了他那侧的车帘，微微探身，胸膛起伏，像是在攫取外间的清寒。
如此抵至茶馆后，二人面上都被寒风扑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江淳之跟在崔易简身后徐徐来至二楼，脚还没踏完楼梯，便听得头顶传来爽朗的笑声：“皇城使，您也来此处喝茶啊！当真是巧得很哪！”
比当初在天清寺见着的冰人语调还要浮夸，江淳之忍不住低下头，抿着唇憋笑。
崔易简眉心微微收紧：“听说此间茶馆，有一位说书极为精彩的先生，我特地带表妹来见识一番。”
谢嘉亭早眼巴巴望着楼梯口，只见一位身穿碧色衣裙的女子，低首提着裙摆，一步步踏上楼来，而后立定在那里，抬眸望来。
他忽然就听不见周遭声响了。
直至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记，他才猛地回过神，见上官面色沉沉，那女子却抿着嘴笑，登时大窘，连忙拱手：“失礼失礼。在下名叫谢嘉亭，不知娘子尊姓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