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摸到腰间的帕子，递了过去，轻轻替她拭泪。
瑶华抽抽噎噎地道：“你瞧瞧你这个人，前脚刚拒了人家，后脚又来替我擦眼泪。你叫我如何忘得了你？”
江淳之手上动作一滞，收回帕子：“那我还是走罢。”说着便要起身。
瑶华慌忙去扯她的袖子，哽咽着连声道：“别走嘛，我又没叫你走。”
江淳之无奈，只得又坐了回去。
瑶华顺势将头枕在她肩上，泪水汹涌而出，尽数渗进她的衣衫里，一面哭，一面絮絮地说道：“我原先还想着，与崔易简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就罢了。可经了这一遭，我是再也不想瞧见他了。偏偏爹爹不知看上了他哪一点，死活不同意我废了婚约。我没法子，只好装病，再拖一拖这婚事。”
“今日来瞧你，也是偷偷摸摸的，不敢叫旁人知晓。再过不几日，我便要出宫去，住进资圣院了。可我实在不放心，将你放在崔易简眼皮子底下。生怕我从资圣院一出来，你们连孩子都有了，到那时，我真是毫无办法了。”
江淳之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公主，你想到哪里去了。”
瑶华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她的侧脸：“我信你。可我实在信不过他。”
她又往她肩上蹭了蹭，忽然道，“你要不要随我一道去资圣院？我去请旨，也替你封个道号什么的。”
江淳之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坦诚实言：“老实说，我对公主，也有些一朝被蛇咬的阴影。”
瑶华闻听此言，顿觉绝望万分，眼泪淌得更凶了。她干脆将整张脸都埋进江淳之的肩窝里，身子跟着一颤一颤。
江淳之觉着那些热泪似乎浸透了自己的衣衫，肩头一片湿漉漉的凉意。起初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后来只得机械地抬起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背，权当安慰。
正哭得酣畅淋漓之际，老祖宗身边的瑞云忽然走进亭中来，目光在两人身上略略一扫，便垂了眼，对着瑶华屈膝行礼道：“见过公主。老祖宗听说公主来了府上，想见一见您呢。”
瑶华茫然地抬起头来，满脸泪痕，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
崔易简今日散值归家，比往日早了许多。抬首遥望西天，金乌正沉沉西坠，与远山尚隔着一箭之地，霞光铺了满天。
他本打算先回听松院换一身家常衣裳，再去崇礼堂寻崔易繁。不成想刚一踏进院门，便瞧见崇礼堂的瑞云正候在门首，见了礼便道：“小侯爷，老祖宗在崇礼堂等着您呢，吩咐说您一回府便立刻过去。”
崔易简只得穿着那身尚带风尘的皇城司制服往崇礼堂去了，抬脚跨进门槛，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老祖宗面容森然地端坐在上首，眉宇间凝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阴沉。
左手边坐着陈氏，神色间隐隐有几分怅然。
右手边坐着瑶华与江淳之，两人都垂着头，听见他的脚步声，也不曾抬一抬眼。
崔易简敛下万般思绪，神色如常地走上前去，行了礼，便欲挨着陈氏拂衣落座。孰料老祖宗冷声喝道：“你还有脸坐下！给我站着！”
他只得收回步子，立在堂中，问道：“老祖宗唤我来，不知有什么事？”
老祖宗见他面上毫无愧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神色，心头一股郁火直窜上来。
她将手中那根紫檀龙头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又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他，声音气得发颤：“你自己说！上元节那夜，在樊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崔易简眉心陡然一凝。
他费尽心思遮掩的事，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他一时拿不准老祖宗是从何处听来的，又知晓了多少底细，便不好贸然开口。
只得将目光移向左边那两人，试图从她们的神情中捕捉些许端倪，好叫他心里有个底，知道眼下该说什么才合宜。
瑶华也不知有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已抢着开口了：“老祖宗，我都说了是误会，不是您想的那样。”
老祖宗却并不吃这一套。越是这等事，越是不能含糊，越是得摊开来掰扯清楚。
她一壁想着一壁沉声道：“公主不必替他遮遮掩掩。简哥儿虽是我的亲孙儿，可我也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人。若是误会，公主今日为何哭成这般模样？又为何非要出家修行？”
被这般直愣愣地一问，瑶华登时支支吾吾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下意识地望向了江淳之。
老祖宗看见这一幕，心下便有了几分计较。
她想起这两人方才进来时的模样：一个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一个肩膀湿了大半片。
估摸着是女儿家凑在一处倾诉伤心事呢。
再一想，江淳之自上元节回来便蹊跷地病倒了，怎么瞧怎么不对劲。
兴许还真叫她说中了，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受了惊吓，这才迟迟不见好转。
她便将目光转向江淳之，声音又急又厉：“淳之，她不好说，你来说。”
江淳之的面色却比瑶华还要苍白几分，脸上的神情僵直地凝固着，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
理智上她明白，老祖宗应当并不知晓她与崔易简之间的事。否则她此刻哪里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早就被拖出去浸了猪笼。
可她就是没办法摆脱那股做贼心虚的心绪，总觉得每一个人投向她的目光里都藏着别样的意味，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她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却都配合着装作浑然不觉，只等着她主动开口坦白。
尤其是对上陈氏那道泛冷的探究目光。也不知为何，被她那么瞧上一眼，便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裳一般，浑身上下那些不堪的痕迹都暴露无遗。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炙烤，浑身滚烫，从里到外都臊得难受。
踟蹰之间，崔易简忽然向她投来一眼。
那眸色极为复杂，她来不及分辨其中的意味，便仓皇地错开了目光。
“不错，便是老祖宗听说的那般。”
崔易简忽然抢在她前头开了口。
一语落地，陈氏、瑶华、江淳之齐齐抬眼看向他，面色各异地变幻着。
老祖宗的面色霎时铁青，手起杖落，将那根龙头杖狠狠朝崔易简掷了过去。
那杖不偏不倚地击中他的小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又前扑后腾地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才晃晃悠悠地停住。
老祖宗勃然大怒，声音都劈了岔：“你怎能做出这等没脸的事来！你究竟是被哪门子的妖精勾了魂去？”
崔易简不看任何人，目光只定定地望着地上那根杖。
那是根紫檀龙头杖，是老祖宗花甲大寿那年，他亲自挑了上好的紫檀老料，一刀一刀亲手雕成的。
这些年，老祖宗寸步不离手，也只肯用这一根。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不是旁人勾我。是我强了人家。”
老祖宗不敢置信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头一遭认识这个孙儿。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死去的祖父吗？你对得起崔家的列祖列宗吗？你……”
话至一半，老祖宗忽然捂住胸口，双眸紧闭，呼吸又急又促，身子跟着晃了晃，悲恸得再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陈氏慌忙上前，一手扶住婆婆，一手替她顺着后背。
她转过头，冷冷横了崔易简一眼，厉声道：“还不快滚出去！”
崔易简撩起衣摆，双膝落地，重重磕了一个头：“孙儿自会去祠堂领罚。还请祖母千万珍重身子，不值当为了孙儿的事动气。”
说罢，他站起身来，目不旁视，径直走出了崇礼堂。
瑶华有些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着。
身旁的江淳之始终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一双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那一边，陈氏忙着抚慰老祖宗，也是无暇他顾。
瑶华不知事情是如何演变成这般田地的。不过说来也怪，经了这一出意外变故，她心里对崔易简那股咬牙切齿的痛恨，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起身对老祖宗道：“老祖宗，那日的事确实有些误会。易简是误吸了媚香，一时失了心智，才酿下这场差错。此事我们早已摊开讲明了，不会再纠缠不放。还请老祖宗莫要为了这事伤了身子。”
老祖宗听罢这番话，缓缓睁开眼睛，眸光略微定了定，“多谢公主宽宏大量。这一回，总归是公主受了委屈，是简哥儿对不住你，也是我们崔家对不住你……往后他若是胆敢再叫公主受半分委屈，公主只管来告诉我，我定不饶他。”
瑶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老祖宗。”
她顿了顿，觉得屋里这股气氛着实令人喘不过气来，便起身告辞：“我今日出来得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老祖宗点了点头，余光瞥见一旁低头不语的江淳之，便吩咐道：“淳之，你去送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