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朝云撇了撇嘴，“那也忒多话了。比我还话多的人，我统共没见过几个，他倒算是一个了。”
郑氏打趣她，“你这是王不见王。”
崔朝云哼了一声，看向又不知神游何处去了的江淳之，问道：“你究竟看中他哪一点了？连你卧病都不闻不问的人，我觉得已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可莫要再被男子哄骗了去。”
老实说，她颇有些疑心江淳之的眼光。单凭她能痴恋张晏如三年便可见一斑。
江淳之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她的话，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倒觉得，他很是会讲故事。”
江淳之这些时日琢磨话本，颇有几分走火入魔。
临睡前想到一个引子便能一直写到鸡鸣破晓也不肯歇觉，次日又精神矍铄地去崇礼堂晨省。
原本觉得众人聚在一处聊些家长里短无甚意趣，近来却渐渐品出了滋味，发觉每个人都各有自己讲故事的门道，每个故事都可被她拿来当作引子，敷陈演绎。
真真是坐着也想，梦中也想。如今发觉谢嘉亭颇有天赋，又得知他得了皇城司诸人一致推举，在崔易简病愈前的这段时日，下值后都会赴侯府通禀公事，便与他约定，待他从听松院出来，便可往栖梧居来坐一坐。
栖梧居毕竟有郑氏坐镇，也算不得私相授受，不怕下人传什么闲言碎语。
谁知不过次日，她便左等右等等不来了。
掐指算算时辰，下值后已逾半个时辰，竟比上回还迟。
江淳之坐立不宁，只得差寒碧去问一问。孰料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她没法跟崔朝云那般径直踏进听松院去，只能假借饭后消食的由头，在附近徘徊。
听松院院前有一大片荷塘，夏日里接天莲叶，映日荷花，眼下却只剩残荷断梗，枯叶凋零。
她便在湖心亭拣了一角坐着，目光紧锁院门，望眼欲穿。
她虽匿在暗处，自以为并不显眼，可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人，终究惹了听松院女使的留意。
那女使绕过九曲石桥，来至江淳之跟前，福身道：“江娘子怎的独自在此处坐着？开春了夜里风还是寒浸浸的，江娘子仔细玉体，莫要也受了凉。”
崔易简病倒的事，崔朝云早已绘声绘色地与她转述过了。
江淳之自然以为是他遭了刑罚引出病根，想起前情种种，心中百味杂陈，连寒暄客套的言辞都觉得难以启齿。
不过好不容易蹲到了听松院的女使，便问道：“寒碧去了听松院许久不曾出来，我饭后消食恰走到这附近，想顺便等等她。姐姐若方便，能否帮我打听打听，她可是被什么事拖住了。”
那女使忙应了下来，一溜烟便回了听松院。
平素听松院只有一名值守女使，近来因着小侯爷卧病的缘故，特意留了一名专司抓药煎药的女使，便是她了。
她刚从府中药房取了新药回来，要到正屋后头的小厨房去熬煮，临时揽下这桩差事，便决意先去正屋瞧瞧。
然而，门帘一掀，她却愣住了。
只见原该躺在榻上养病的小侯爷，竟下了榻，在东次间圆桌前摆了一大桌子酒菜，与那下属推杯换盏。
寒碧则一脸难色，手捧酒壶，侍立在侧。
半撩的门帘沉沉压着她的后背，她只得暗暗朝寒碧使眼色。
寒碧垂着头未曾瞧见她，倒是小侯爷随意一瞥，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开口道：“在那里做什么呢？”
女使低眉垂首进来，回话道：“回小侯爷，江娘子在外头寻寒碧姐姐，托我来问问。”
闻言，谢嘉亭登时从座上一弹而起。崔易简一把攥住他手臂，又生生将他摁了回去，朝那女使吩咐道：“请表妹进来。”
女使便出门去请江淳之入内。江淳之掀帘而入，看见这一幕，也定在了原地。
枉她煎熬苦等数个时辰，合着都在此处饮酒作乐。
她当下立时生出愠色，狠狠剜了谢嘉亭一眼。
谢嘉亭又蹭地立起身，望着她，束手无策的模样：“江娘子……”
江淳之不想理会他，移目看向崔易简，触目却微微一怔。
他不过两日未见，便透出一股子羸弱清减之气，面色淡白如纸，只两颊浮着些许薄红，也不知是病的，还是醉的。
她强忍胸中郁结，冷声道：“表哥，我找寒碧有要紧事。表哥若要宴客，还是唤听松院其他下人陪侍罢，毕竟寒碧已是我身边的人了。”
崔易简便侧首对寒碧道：“去罢。”
寒碧如蒙大赦，立刻走至江淳之身前。
谢嘉亭仍杵在那里，自觉深深开罪了她，忙见缝插针道：“江娘子，我并未忘了与你约定之事……”
江淳之生硬地截断他话头，“没什么旁的事了。谢郎君难得来侯府一遭，还是在此好生陪着表哥畅饮罢，往后也不必往栖梧居去了，省得你奔波辛苦。”
谢嘉亭瞬间面如死灰一般。
崔易简唇畔渐渐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却又忽见江淳之凌厉的眼风扫向了他，一字一顿道：“只是，当心莫要喝死了。”
江淳之再不多发一言，携着寒碧大步跨出门槛。厚重的门帘被她甩得簌簌颤动，良久不宁。
谢嘉亭彻底颓了下去，唉声叹气：“皇城使，江娘子必是要怪罪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许久未闻崔易简应声，侧首一看，见他目光仍凝在那门帘之上，眼眸里浮动着幽幽的光，似窃喜，似意外，百感交集，煞是古怪。
过后数日，栖梧居果然再没有遣人来请谢嘉亭。
皇城使似是一人在府中养病有些憋闷坏了，好不容易逮着个人便话兴大发。即便发着高热，脑子都快烧得糊涂了，也要留下谢嘉亭说话。二人说的话常常是风马牛不相及。
谢嘉亭归家一日晚似一日，日日披星戴月，夜霜湿衣，就连去给江淳之赔礼道歉的工夫也抽不出来。
好容易捱到初十休沐这一日，谢嘉亭亲自拉了一马车的家当来到侯府。
他因日日进出侯府，早得了豁免，门子也与他厮混熟了，亦知他许是二房未来的外甥女婿。一见他这阵仗，只当他是来登门提亲的。
人逢喜事，纵不是自己的喜事，也想沾一沾喜气，便立刻支使了若干小厮，将大箱小箱尽数抬进了栖梧居。谢嘉亭指引着众人，一一送往江淳之所居的西厢房。
江淳之坐在书案后，惊诧地望见一队小厮流水地将约莫四五个箱笼摆在堂屋当中，不由从椅上起身，往这边走来。
小厮尽数退出去了，谢嘉亭才披着一袭薄薄的玄色披风缀在人群后头进来。
一见面便朝她深深一揖，垂首耷脑道：“那日我并非有心留在听松院饮酒，实是皇城使盛情相邀，我再三推拒也推拒不得，原想着散了席再来寻你的……”
江淳之温声截住他，“我知道。我那一日也是等久了心生焦躁，回来便想明白了。”
“当真？”谢嘉亭眼眸一亮，“江娘子可真是善解人意。”
江淳之淡淡一笑，又望向那一堆箱笼，“这里头不会都是些荆条罢？”
谢嘉亭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后脑勺，笑道：“是家中收藏的所有话本，还有些文人笔记，总归都是些可读的玩意儿，给你赔礼。”
“当真？”江淳之立时兴致盎然，掀开箱笼盖子，便见里头整整齐齐码排着好些蓝皮册子，颜色深浅不一，看得出年岁各异。随手抽出几本，都是她从前在梅州书肆遍寻不得的。
她翻阅着书册，感慨道：“这也太贵重了。”
“不贵重，都是我看过了的二手旧书，我还当江娘子会嫌弃呢。”谢嘉亭凑上前来，赧然一笑，“其实我还另备了一份礼，不知江娘子喜不喜欢。”
江淳之从书中抬起眼，问道：“什么礼？”
谢嘉亭神秘一笑，随即将披风一撩。只见他怀中竟抱着一只通体雪白、毛长如狮的狮子猫，慵懒地伏在他臂弯间，睡得正酣，憨态可掬。
江淳之眸中顿时放出光来，抬手爱怜地轻抚那狮子猫柔软蓬松的毛发，生怕声量大了惊扰它，小心问道：“你是从哪里寻来的？”
谢嘉亭亦学着她轻声答道：“从我友人家里聘来的。”
时下养猫不兴买卖，而兴聘娶。若有意养猫，须得事先打听好有愿出让猫崽的人家，两家约定良辰吉日，如迎娶新妇一般备上聘礼登门，方可正式迎猫归家。
这狮子猫算是稀罕的品种，江淳之便问：“那得花费不少聘礼罢？”
“几包糖霜罢了。”
江淳之目光几乎黏在了那只狮子猫上，爱不释手地替它理顺毛发，“难为你费心，澜之应当很是喜欢。”
谢嘉亭笑道：“澜之今日应当也在家罢？咱们去找她，也叫她玩玩。”
“澜之在老祖宗那里。”说完这话，江淳之眸光定了定，缓缓抬起眼帘，看向谢嘉亭，“你今日可方便随我去见老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