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父与陆母互看一眼，陆承骁则微微摇头。陆母笑道：“老祖宗有所不知，我这个小女，性子忒野了些，天生不受管束。一个不留神，她便撒欢跑个没影，我们也寻她不着。”
老祖宗听着有些惊奇，不由笑着望向崔朝云，揶揄道：“还有比你性子更野的？那你们更该结识结识了。”
朝云还在那厢装温顺，被老祖宗这般当众挑破，好一阵羞赧。陆母也讶异：“崔娘子瞧着温温柔柔的，哪里野了？”
“温柔？”老祖宗忍不住笑出声，“那你便是被她哄了去。”
崔朝云窘得脸色如烧，怎的今日偏要拆她的台。陆承骁眼中却噙着笑意，不错眼珠地瞧着她：“若是与舍妹比，崔娘子自然是算性子温柔的。”
一时间，满座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陆妹妹生了好奇之心。
两下皆已满意，长辈们便七嘴八舌说起话来。好在陆父陆母两张嘴，也招架得住对面六张嘴，没让一句话落在地上。
澜之的狮子猫没了，又盯上陆父亲手拎来的两只大雁，悄悄凑到老祖宗耳边低语几句。
老祖宗便允她去院中看大雁，只是不放心，又吩咐崔易繁好生跟着她，江淳之也借机出来。
两只大雁红绸系足，缚了翅翼，可怜兮兮地卧在地上。澜之揪了几茎干草，蹲下身凑到大雁嘴边去喂。
澜之喂了半晌，抬头问江淳之：“姐姐，为何陆伯父陆伯母要送一对大雁来呢？”
“因为——”
“因为大雁一生只寻一个配偶，忠贞不贰，从一而终；南北迁徙从不误期，言出必行，信守不渝。”
转头，便见崔易简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抢在她面前开了口。
他口中对澜之说着话，湛湛的眼睛却向她这边望来，江淳之忙移开目光。
“哦。”澜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手中枯草已被大雁一点点啄去，她浑然未觉，直至指尖蓦地一痛，忍不住“哎呦”一声。
江淳之与崔易简脚步俱是一动，却又倏然一停。
只见崔易繁早已一把将澜之拉起，捉过她的手凑到眼前细看。
澜之忙道：“不碍事的，没流血。”
崔易繁没说话，却一把牵了她走出了院门。
江淳之怔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跟上去。迟疑了会儿，才决定提步去看看。
她不放心。
“你这会儿过去，他二人未必想看见你。”身旁那人幽幽启声。
“澜之不可能不想见我。”江淳之不理会他，依旧前行。
走出院门不远，便见两个小小人影挨着脑袋，蹲在一片草丛前。
崔易繁手中执着一根长枝，徒手捋了好些茅草，缠在枝头，像是做了柄简陋的拂尘。用来喂大雁，倒便宜得很。
崔易简立在江淳之身后，望着这一幕，露出“孺子可教也”的欣慰神情。
江淳之神色却有几分复杂。
老祖宗的心思，确实是司马昭之心。她有意将澜之当作孙媳来养，对他二人接触从不避忌，甚至蓄意撮合，阖府上下无不心知肚明。
要说崔易繁，虽说性子冷了些，话少了些，为人倒还算纯良，对澜之也颇多照拂，家世更不必说，该算个好归宿。
可江淳之心里，终归不舒坦。
一面，自是因为他有个那样的兄长。
一面，她也为澜之不平。
澜之还未见识过山河万里，未阅尽世间男儿，凭什么要早早便定下终身？万一她日后遇见比崔易繁更好的呢？万一她日后喜欢上旁的人呢？
许多事上她可以知足常乐，连自己的婚事也可以不甚计较，偏偏在澜之的事上，她欲求过甚，永不知餍足。
她忍不住开口：“澜——”
“你很热衷当恶婆婆么？”
崔易简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目含戏谑地望着她。
江淳之气得想笑：“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你想拆散的人还少么？”
崔易简面露困惑：“我并未拆散什么人呀。朝云与承骁能有今日，我可是大功臣呢。”
“是，你是未曾拆散他们。”江淳之不愿再与他多言，继续往澜之他们那边走。
确实，他想拆散的，从来只有她的姻缘罢了。
崔易简低眉一笑，忽然听见，江淳之走动时，身后传出窸窣细响，似是纸张摩挲的动静。
抬眼一看，面前那人褙子微微翘起，底下分明塞了物件。
他立时想起上回，她将话本藏在氅衣里偷递给他一事。
眼下天气转暖，无氅衣可穿，便塞到裙中了么？
崔易简摇头轻笑，跟了上去：“去竹林罢。”
江淳之扭头困惑道，“去竹林作什么？”
“你不是要给我话本子么？”
江淳之下意识探手去摸后腰，见崔易简视线亦跟着落在那处，便知早已被他窥破。
可是，要此刻便给他么？
虽说她方才已在心底劝服自己，那崔大与崔易简并无干系，眼下却仍旧有些踟蹰。
崔易简见她犹疑，顿时恍然，瞧那掖藏的位置，想必是纳入裙腰之内了。竹林虽幽僻，若当众撩起裙幅，终究不是雅事。
他略一沉吟，便道：“不若去假山后头？”
江淳之面上仍带踌躇之色。
崔易简转念一想，光天化日，二人同入假山，也难免惹人闲话。
一抬眼瞥见蹲在草丛里的两个小身影，心念一动，便朝澜之道：“澜之，我这里新得了些书册，你可要去瞧瞧？”
澜之闻声仰起脸，目露欣然：“好呀。”
崔易繁好不容易扎好那把枯草拂尘，闻听这话便冷了脸，随手便丢入草丛。
澜之却捡了起来，仔仔细细揣进怀里，这才起身行至崔易简身旁。
她一手摇着那把不成样子的拂尘，一手自觉将手递进崔易简掌心里。
二人已行出数步，却没听见脚步声相随。
崔易简转身，只见一人仍旧蹲在草丛那边，背影落寞。
一人则怔怔立着，目光胶着在他和澜之相牵的手上，满是愕然。
“繁哥儿，老祖宗不是叫你寸步不离跟着澜之么？还磨蹭什么？”
崔易繁适才慢吞吞站起，见澜之已同崔易简走在一处，眉头也是一蹙，总算还是跟了上来。
唯有江淳之依旧立在原处。
崔易简笑道：“你便放心让澜之跟着我们俩？”
正在这时，院门处又转出两人。崔朝云双臂环抱，大步走在前头，面色不豫。陆承骁跟在后头，似在赔话解释，她却头也不回。
望见这边一行四人，崔朝云即刻走近，一眼便瞅见澜之手里那稀奇古怪的拂尘，便学着陆父陆母的打趣口吻，笑道：“哟，这可是太上老君的拂尘？怎么一忽儿工夫，你就离了观音大士，去侍奉太清真人去了？”
澜之一脸费解，仰头看向崔易简求解。崔易简便帮着她打趣道：“你个凡人，哪里懂得仙家之事。”
崔朝云刚跟陆承骁闹了不愉快，又被崔易简碰了一鼻子灰，恼意更盛，四下一看，只余江淳之尚可说话，便开口道：“表姐，我寻你许久了，咱们回栖梧居罢。”
江淳之看看崔朝云，又看看陆承骁，猜出二人怕是闹了别扭，这是要拉她一同赌气。她自然是要帮亲不帮理，无二话地站在崔朝云这边。
正欲应声，孰料崔易简抢先一步道：“她要去听松院帮澜之搬书。”
崔朝云只想摆脱陆承骁，立刻接过话头：“那我也去。”
崔易简未再多言，只暗暗给陆承骁递了个眼色，一行五人便往听松院而去。
进了听松院，崔易简便将搬书的差事丢给了崔易繁，请余下二人在堂屋坐了，又唤人传茶，这才在江淳之身侧落座。
江淳之只看另一侧的崔朝云，问道：“你们俩怎的也出来了？”
崔朝云叹气：“我爹和三叔又在人前胡吹海侃，我听着心烦。”
崔易简笑问：“都说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把咱家那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地说，又将祖上随太祖皇帝东征西战的功绩刨了出来，说得那几场仗仿佛是他们亲手打的似的。还不如陆承骁他爹，人家至少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他们两个日日纸上谈兵，倒是一个比一个能耐。有这等本事，怎不见他们去收复幽云十六州？”
江淳之听这话题也不关陆承骁本人，便又问：“那你为何又同陆承骁置气？”
崔朝云面色微变，却有几分难以启齿：“那是另一码事。”
话音刚落，湘帘掀动，却是陆承骁端着茶盏进来了。
崔朝云微露错愕，看了看陆承骁，又望向崔易简，心中顿时了然，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陆承骁恭恭敬敬将一盏茶放到崔朝云面前：“崔娘子慢用。”
崔朝云妙目一横，掀开茶盖，热气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她却啪地往案上一搁，茶托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含嗔：“听松院几时来了个笨手笨脚的小厮，不知道我从不饮热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