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到江淳之，忽然发觉她不见了，更觉惊慌失措，不由喊道：“淳之呢？”
一连喊了好几声，江淳之忽从产房里跑了出来，身上竟沾了好些血污，夏月舒惊愕地望着她：“你……你这是……”
沉沉暮色中，江淳之的眸子却异常晶亮：“我瞧着春姨娘的模样，比我母亲那时还要强些。说不定没那么严重，也不至于非要舍一保一。我去寻柳老夫人，看看可有其他法子。”
夏月舒不解：“你这会子又去寻什么柳老夫人？”
可江淳之似乎已听不进她的话了。也许是她心中自有执念，话音未落，人已越过她，朝着门外飞奔而去。
江淳之拼命跑着，耳边却骤然响起了哗哗的雨声。
今日并没有下雨。
那雨声，是在她记忆深处下的，从七年前一直下到今时今日。
她这辈子，怕是永远也忘不掉那个雨天了。
那日，雨下得铺天盖地，斜斜地抽打在窗棂上，门框被狂风鼓荡得摇摇欲坠，仿佛要倾覆整个天地。
院子里浊水横流，积水几乎没过膝头。房门虽堆了些沙袋土囊，雨水还是顺着缝隙汩汩地渗进来。
母亲挺着浑圆的肚子，指挥她用瓢盆将屋里的水一勺一勺舀出去。
至于她父亲，正在外头忙着拯救他的黎民苍生，并不在家。
就在这个家家闭户、忙着抗洪的时令，母亲骤然腹痛阵阵，像是要临盆了。她只得冒着瓢泼大雨，冲出家门去寻稳婆。
她知道路怎么走，父亲临走前一遍遍交代过她，她也提前走过无数遍，没人比她更熟悉那段路。
只是雨太大了，浊水快要漫过她的腰身，她的脚总是一脚踩进坑洼里，摔了不知多少跤，灌了好几口腥浊的泥水，呛得肺腑生疼。连哭都顾不上，只能爬起来再跑，再跑。
等她把稳婆拉到家中，两个人都已成了泥人。
母亲躺在榻上，喉中不断迸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她不敢相信，那竟是从母亲身体里发出来的声音。那声音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她帮不上任何忙，屋里的人，或许没一个人能真正帮上母亲。她只能不停地、机械地将屋里的水舀出去。
一边舀水，一边诅咒这该死的雨，这该死的季节。
要是天不下雨，她就能早些找到稳婆，母亲便能早些解脱。
水还是不停地渗进来。舀多少，进多少。后来水变成了污浊的黑色，再后来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她听见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终于不用再舀水了。
可是母亲突然变得极其虚弱，要跟她说话。她脑袋里一片木然，母亲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记住。
不知道，只觉着好多事沉甸甸地摆在眼前，等着她一件一件去做。
床褥被血水泡得浮胀起来，伸手一按便渗出血水来，满屋子都是刺鼻的血腥气。
澜之躺在襁褓里放声大哭。
她连哭的工夫都没有。
脑海里只剩三个念头：母亲死了，人死了就得安葬，不然会发臭；澜之出生了，婴儿得有人养，不然会饿死；屋里遭了涝，得赶紧把水舀出去，要不然她们就没有家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仿佛是有人一棒子将她敲晕了，又仿佛是有人将她那一段记忆生生剜了去，更像是她只是做了一场大梦。
她只记得父亲归来时，她已经能十分熟稔地抱孩子了，母亲也被妥帖地安葬了。
她们都没饿死，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她没费什么周折，顺利地奔到马厩，牵出一匹马来。幸好崔易简教会了她骑马。天清寺她去过许多次，那条路烂熟于心。
今日也没有下雨。
这一次，一定赶得及吧。
第55章 救命
出了襄阳侯府, 策马东驰，转过第三道街口，折向南行, 又穿了五道巷陌，早望见天清寺的塔尖, 凌凌然挑在半空里。
入了寺后门，江淳之径直纵马穿廊过庑，直抵那株葱茏蓊郁的银杏树前, 方勒缰止马。
禅房内灯烛高烧, 窗纸上投着憧憧人影, 好在没有白跑一趟。
她面上愁云顿扫，立刻翻身下马, 将门擂得山响，“柳老夫人, 我是襄阳侯府二夫人的外甥女, 府中有人难产危急，还求您出手相救。”
不多时, 门扉吱呀而启, 却是柳亦行立在门后, 乍见是她倒怔了半晌。
江淳之当即探首入内, 左右扫了一圈, 却不见柳老夫人身影，忙问，“柳老夫人呢？”
柳亦行这才回神，答道，“出门了。”
江淳之急问，“出的是哪个门？”
柳亦行疑惑道, “不是去给你姨母安胎了么？”
江淳之心中倏然一沉，怎么事事儿都这般凑巧？
可她来不及去深思追究，眼下仍是救命要紧。
城外那处庄子她从未去过，听上去便很远，春姨娘生死攸关，哪里等得及呢。
脑海飞转了转，只得死马当活马医，满眼恳切地看向柳亦行：“你可能救治难产？”
柳亦行平静道：“我早跟你说过，我这一身本事皆是祖母所传，她能治什么，我就能治什么，是你一直不肯信我罢了。”
“那可太好了。”江淳之立刻一把攥住他衣袖，将他扯下阶来，自己先翻身上马，又向他递过手去，“只此一匹马，你上来跟我同乘罢。”
柳亦行面上露出些微踟蹰之色，并未伸手，脚下也未动分毫。
江淳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都什么节骨眼了？还顾忌这些男女大防不成？”
柳亦行淡淡道：“我不会骑马。”
“难道我不会骑？我又是怎么来的？”江淳之不知他为何脑袋突然钝住了，又实在心急如焚，催促的声调都带了些不耐烦，“你上来！抓紧我便好！”
柳亦行这才将手递入她掌心，她牢牢抓住，又腾出脚蹬，让他可以借力攀上来。
就在他将脚搁上马镫的那刻，江淳之忽然想起崔易简曾说过初学者上马的诸多忌讳来，生恐自己力气小拽不上他来，也想照搬着崔易简当时的话再传授给他一二，谁知话未出口，他已稳稳落在身后，动作竟比她想得更要干净利落。
看来他大概也有几分天赋在身上。
这一念头水过无痕，正要挽缰调转马头，不免又叮嘱了他一句，“扶稳了？”
柳亦行双手松松捏上她腰侧衣料，“稳了。”
……
侯府门前车马骈阗，崔宗福已大步流星当先冲了进去，余者皆簇拥在老祖宗马车周围，搭手揽背候她下车。
崔易简亦在老祖宗马车附近，见面前手臂交叠成影，并无他插手的余地，便退后至外围，他眉峰一直紧紧敛着，心口亦是沉甸甸的。
也不知她再度见着那血腥的场面，会不会慌了手脚。
当年让她一个小丫头，独自去面临那般不啻塌天的险境，如今时已过境未迁，他还是来得那么迟。
要不是心头还残存着一丝理智，他早随二伯一道冲了进去，转念一想，只恐旁人误会他跟那春姨娘有什么了不得的瓜葛，这才罢了。
可总也不见老祖宗下车，脚下步子便纷杂起来。
正困兽踱步时，忽然听到长街那头有马蹄声踏踏而来，不免放目望去，这一望不打紧，竟不期看见了她。
她的骑术相较之前又进益了许多，马蹄踏飞，裙袂于夜风中轻扬，便似舞在马上的一只青色蝴蝶。
他紧蹙的眉心旋即如热汤浴冰，化了开来。
原是出门请大夫去了么？
竟是他又看低了她，她再不是七年前那个束手无策的小丫头，她有的是法子。
然随着马蹄踏近，他那刚融开的眉心，又遭了一阵寒风，瞬冻了回去。
她脑后忽然探出张脸来。是柳亦行的脸。
怎么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
视线不觉徐徐下移，见一圈灰白袖子扎眼地亘在江淳之身前，仿佛拦腰将她截成了两半。
若他没有看走眼，那两节袖子在他目光附过去的那刻，似乎又拢紧了些。
崔易简忽然冷笑了一声。
也不知是他的这声冷笑，还是得得有律的马蹄声，围在这头的侯府女眷齐齐将眼风扫向了长街那侧的一人两马上。
江淳之也同时看过来，顿时显出些错愕之色来，那含惊带慌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却独独隔开了他。
她似是用胳膊肘暗暗夹了柳亦行一下，那圈碍眼的灰白袖子才如出洞老鼠般缩了回去。
距离府门尚有一段距离时，江淳之便勒马停住，翻身下来，一溜儿冲到老祖宗面前。
她忙不迭解释，“老祖宗，春姨娘难产，我是出府请大夫了。”
老祖宗看了看她，倒未没有多说什么，面色仍是凝重：“我们也是听见月舒遣人送来的口信，才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