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旋身而去，谢饼朝她一拱手，小跑着跟上。
背影清挺，明明不曾发怒，但闷闷负气的意味，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察觉。
原来，他有这么多恩人, 原来，她算不得特殊的那一个。
舒娘子教她，君子待人，不因贵贱而异，不因亲疏而改。
谢居止虽有时促狭了些，偶尔也着实叫人牙痒，但骨子里还是当得起君子二字。他待她好，不过是君子有所为罢了。
譬如瞿御史，譬如秋桑，譬如季先生，其实他都待他们挺好的。尤其季先生，他大概还不怎么喜欢他，却也能亲自为他洗冤。
穷惯了的人，头一回见到热汤，便以为是特意为自己盛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觉人人都有一碗。
是她自己见过的好人太少了，如今遇着一个真正的君子，待她周全些，她便把礼数往不该想的地方想。
一点凉意从指尖漫上来，麦芒似的，酸痒难耐，她忽然有些难为情。
她怎么会主动问舒娘子那些话，怎么会想这些事。
秋雨一场，积了多日的尘晦也被雨水一齐卷去。
而随狱门开合一道而来的，是朝廷旌表门闾的仪仗，一路敲锣打鼓，穿街过巷。
秋家、季家自然举家欢喜，金家却仍是黑沉，金郎中不信流寇之说，只觉不过是秋季两家上下通了关节。尤其是秋家，从前还有一份亲家恩情，这一遭后，算是彻底结了仇。
瞿子由伤未痊愈，又因身份敏感不便在青阳县四处走动，自然去不得金家。但他心头挂念，苦恨不能亲见金大夫爷娘。
是以，谢居止亲自让苟忠玄引去了金家，替瞿子由登门。
而秋家。
秋太太搂着秋桑，哭着不肯撒手，生怕一松手人又不见，连向来肃穆的秋郎中也难掩泪痕。
州治来的人已在院中立好了榜，红绸金漆的匾额，赏素绢、粟米。谢居止上奏时，不止金家，给秋家也挣了旌表、免徭役。
秋太太哭够了，松开秋桑，赶紧拿了早已备好的茶水钱，双手捧送到州僚前道谢。
州僚们推辞了两回便接下，拱手道：“秋娘子此番仗义之举，朝廷已记为义妇，旌表门闾，实至名归。”又说了几句恭贺的话，便拱手告辞，还要去下一家。
秋太太忙不迭地送至门口，州僚问：“许娘子可否替我等引一引路，去季家府上还不知该怎么走。”
许萦风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转回身同秋桑道别，便领着州僚们往季宅去。
季秀才和季太太早早就到了门前，季诗年亦在身后，虽还有些憔悴，面上却也收拾齐整了。
州僚们一到便又是一阵恭贺，粟与帛也抬了进来。季诗年未有捐躯之事，旌表够不上，但给安抚与勉励也够了。
领头那人又说了几句吉庆话，末了还祝季举人前程似锦。季太太听完了这一路的夸赞，却还没全回过神来。
前些日子她差点晕过去，如今又惊又喜地听着那些话，整个人像踩在云上头。这两日又听季秀才跟她解释了什么十六宿卫左右翊府，更是喜上眉梢。
左翊府郎将亲自过问，香火简直烧着了菩萨衣角，日后前程哪里还有愁。
送茶水钱时，她趁着功夫压着声：“大人，那位左郎将如今在何处落脚，民妇想亲自登门道谢。”
州僚们虽接荷包，脸上笑意却有疏离，一人只道：“朝廷来的大人，行踪哪里是我们能知道的，夫人若有心，不妨去问问苟县令。”
季太太听了这话，心头热乎劲儿却仍未散，反倒越拒越多。轻易能攀上的，又岂是当真能支出青云梯的。
送走州僚们，又给围观村众都吃了瓜枣，转回身来拉住许萦风的手：“好姑娘，你也辛苦了。”
许萦风心里头想她似乎也不曾辛苦什么，季太太便朝季诗年：“还愣着做什么，快带萦娘去里头坐坐，喝盏茶歇一歇。”
季诗年应声，憔悴有之，期待亦不减。
他并非无心之人，从前接济许家姐妹，爷娘虽从不拦他，甚至也主动送过几回东西，但话里话外都透着只有恩人的分寸。
如今，这份热络却换了质地，但他也不愿去捅破，从前他只道爹娘都是体面人，再如何也不至于为难萦娘。哪怕他日后当真有求娶之意，顶多也就是委婉地提几句，闹不出什么难堪的场面来。
更别说，如今娘这般态度和善，他心中自然是隐隐欢喜的：“萦娘，家里做了些蒸栗，来喝茶歇一歇。”
许萦风微微笑了笑。
若是平常，她大约就进去了，季家的门槛她虽很少主动跨，但横竖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可今日不知怎的，步子就是迈不出去：“荷舟还在家里等着呢，改日罢，多谢季先生。”
季诗年说不上失落几重，默了默，只道了一声好，目送她离去。
从季家出来，便重新去了秋家，秋郎中与秋太太一左一右把秋桑夹在中间。
秋太太见她回来，忙让她坐下，给她倒热茶。
秋桑在同他们讲是这一路艰辛，按先前商量的，将瞿御史替成了谢郎君。
讲当时谢郎君一路逃到乌鸦崖，坡陡路滑，几个人滚了下去，万幸没伤了性命，只是随行的大人伤得重了些，养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
秋太太吓得一把攥住秋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胳膊膝盖，秋郎中二话不说去配补药去了。
虽是换了对象，但这一路艰险却是实打实，就连许萦风听得，心头也跟着紧张。万幸跌下乌鸦崖，却未要了性命。
秋太太松了秋桑的手，转过来看许萦风：“萦娘，先前我听得桑桑提过一嘴，说你家里捡了位被马匪劫掠的小郎君，我当初还当是什么落难的书生，却不曾想竟是那般身份。”
许萦风道：“其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这些时日，她与谢居止同居一府，在外便以义兄妹相称，秋太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轻叹：“好姑娘，那位谢郎君，当真成了你的义兄？”
其实并未有过什么规制，不过是在外如此称呼，许萦风道：“……算是。”
秋太太得了这个回应，心里一道喜：“萦娘，你说若是秋桑还想挪挪地方，有那样的人照应着，是不是也好说话些？”
话虽隐晦，意思却明白，秋桑在金家已经待不下去了，金郎中那副样子，往后怕是连碗水都不肯倒给她喝。而秋太太认定秋桑于谢居止有恩，自是希望他帮忙向金家说和。
上回从舒娘子那儿听了和离，许萦风心里已隐隐生了些变化，更何况秋桑还是青春丧夫。
她若是想归宗或再醮，许萦风头一个举双手赞成，金掌柜的丧子之痛人能体谅，可那并非苛待秋桑的理由。
秋桑嫁过去不过月余便守寡，还一路照料着伤患逃了百十里地。她什么都没做错，金家气没地方撒，还不敢对季家动怒，便只好倒在她一个人头上。
在他们家里，必然要受些风言风语和含沙射影，秋桑若是愿意离开金家，她一定同她一起想法子。
午后，秋郎中给许萦风叫了牛车，她本还想回自家看看，但一想到进了村便要被人拉着问东问西，便拐了个弯，直接回坊里。
又欲寻马车往县里去。
谁知路上便落起了雨，秋日雨水多，天色暗了一层，细密密的雨丝便飘下来。
还未寻得马车，出门也未带伞具，雨丝落在肩上，倒是让胸中闷气散了些许。
不知觉便跑到了安仁堂，门扉半掩，檐下白幌子湿漉漉地垂着。
秋桑成亲那日她便被绑去了青阳县，此后便一直待在县里，竟不曾再来过这间铺子。如今已是物是人非，许萦风心里清楚，往后怕是也来不成了。
金郎中恨透了秋家季家，她自然也跟着受了牵连。
便也没往铺子去，不去给人家添烦心了。
而安仁堂外，苟县令陪同完谢居止和一众州僚，安抚完苦主，被谢居止安排走送州僚们回县衙暂歇。
谢饼撑伞，忍不住：“这金掌柜什么脾性，别说对苟县令和颁旌表的州僚不冷不热，待世子您都是那般脸色。”
谢居止在伞下：“哀痛缠身，他心中积愤无处宣泄，一时言语冒犯，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是。”
走了一段，谢饼又叹了气：“只是往后秋娘子在金家，怕是要受罪了。”他说着，忽然想起有意思的事：“不过许娘子侠肝义胆，怕是不会让秋娘子吃亏的。”
谢居止一停步，谢饼同样停下来。
他怎么觉得，近来个个都爱在他跟前提许萦风，是他哪里表现得叫人误解了？他分明也没做什么，不过是给她置了两处宅子，留了些仆从，请了个女师，这难道不是报恩的正常规制么。
他偏头，有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怎么，你是瞿子由教出来的，也从他那学的要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