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子由将没来得及走的谢饼招来：“你家世子怎的了？”
谢饼知道内情：“世子护住了自己的心志，喜不自胜。”
朝瞿子由拱了拱手，便也匆匆退了出去。
去她那前，先沐浴了一番。
热汽氤氤，热汤浮着泽兰叶, 贴着水纹一漾一漾地漂。谢居止靠在池壁，多日来积在胸口的凉意被热水慢慢泡开，舒坦了几分。
掌心在水面轻拢，泽兰叶从指缝滑过，如一群小小青鱼从掌心溜走。
他忽然觉得许萦风就是这样的。
她不是兔子，兔子还有温顺的时候；也不是狗，狗养熟了便认主。
她是一尾鱼。
时而灵动，时而呆愣，或浮到水面戳泡泡，被人一吓又嗖地钻回水底去。
警惕心还重得很，在头顶投一片影子都能叫她退退避三舍，可她又贪嘴，见写饵料便绕圈游过来；又胆怯，不咬钩，只一甩尾巴游走，留下渔人干瞪眼。
究是人戏鱼，还是鱼戏人。
是鱼戏水，他是一泉被她搅得天翻地覆，任她肆意拨弄的水。
熏笼里熏好了衣衫，整齐穿戴。
薄雾笼庭，院尽头立一间屋舍，六扇槛窗悉数正对天井大开，窗外便是一方被雨洗透的庭院。
许萦风坐在窗下案边执笔。
谢居止一个人撑了伞来，到檐下将伞合拢，靠在墙边沥水。隔着一扇敞窗，见她垂眼写字。
窗内窗外，他忽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许萦风虽未逃成这一日的学，可见他站在檐下，还是很没出息地开心起来。
但随即蓦然想起先前的狂放言语，立时羞了起来。
但他找上门，她也无法无视，正要从旁边小门出来，却听他道：“不要出来。”
她疑惑地收住步子，隔窗在案边静立。
原以为自己已可以泰然处之，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在窗外看着那双困惑又带笑意的眼，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从容，甚至颇有些心虚。
他在主动地、清醒地、可耻地想要重现那个绮梦。
心虚至极，仿佛雨声都在替他感到难堪，却还是绕着檐廊踱了半步，到窗边探身去看她案上的纸。
“写了什么。”
许萦风觑他几眼，发现他竟没有别的反应。
她都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急了。
将纸递出来，隔着窗沿，他低头看见那几行秀气的字：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被先生检查课业，她又有些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得意：“这是舒娘子前些日子教的《礼记》，我已学了许多书了。”
他嘴角轻轻一抽。
慎其独，慎其独……简直像在点他，这书上的字是长了眼的，隔了几百年还能盯到人身上来。
正可谓“视其行步，窃斧也；颜色，窃斧也；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斧也。”
做了亏心事，旁人一举一动都像在点破。
谢居止清了清嗓，别开目光，伸手取笔蘸墨，在另一张纸上唰唰几笔：“我教你另一句。”
许萦风念了出来：“何不恣意遨游，从君所喜……什么意思呀？”
“你喜欢什么，就去争取。”他把笔搁回笔山。
谢居止忽然意识，先前在村里，他想她大约对他有几分意思，但后来被她气得又推翻了念头。但如今，她都肖想他了，还不是喜欢吗！
如今反反复复，指节轻轻叩窗沿：“你喜欢什么？”
许萦风想也没想：“金子。”
“……”大意了。
“除此之外呢。”
许萦风：“银子。”
谢居止的脸黑了一层：“还有呢。”
许萦风抿了抿唇，难不成，她要说喜欢他吗。
话还没出口便被他截住，凉凉一句：“你敢说是铜板，我捅你。”
许萦风噎住。
又要捅人，她生气了，忽地转过身走，一会儿后又回来，将豌豆黄拍在案上，眉眼间一层薄薄娇意，凶道：“来吧！”
唉——她如今已是对他没有半分惧意了，还动不动就要反制他，再吓唬人可不成了。
谢居止轻笑，把玩着那刀，翻来覆去地转了两圈，忽然：“我送了你这么多东西，你不若也礼尚往来一下？”
许萦风想了想，宅子两处，银子若干，仆从一群，女先生一位，还替她寻回了秋桑和季诗年，她的确没有正经回赠过什么。可是她手里都是他“报恩”给的：“你想要什么呀，可是我没有钱。”
风从檐外斜斜地吹，将案上纸张掀起来。
谢居止：“你亲我一下。”
许萦风：“？？？？？？？”
她蓦地往后退，后腰撞上杌子边沿，脚下一绊，整个人连着杌子一起翻倒在地，哐当一声闷响。
谢居止在窗沿那头“诶”了一声，手已撑在窗台，差点翻窗进来。
许萦风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指着他：“你、你挟恩图报！”
谢居止撑着窗沿，上半身微倾：“许娘子要人还恩，便可以强邀人洞房，我就让你亲一下，你还不情不愿。”
原来狭恩图报耍赖的感受是如此爽利，他自己给自己逗笑了：“这话怎的这般耳熟。”
许萦风磕磕巴巴：“那是我当初不懂事……我不知道洞房是怎么一回事……”
谢居止长长“哦”一声：“不懂事的时候都敢想和我洞房，如今怎么，懂了事了？想怎么样？”
许萦风简直要给他讲人伦大义：“洞房敦伦是不可以随便和人发生的，那是要夫妻才可以！”
谢居止：“我说的是亲一下。”
“那也不可以。”许萦风斩钉截铁，还有些委屈，“亲一下只能喜欢的人才可以，你又不喜欢我……”
“谁说的？”
许萦风狠狠怔愣：“你、你自己说的。”
谢居止撑着窗沿，微微偏头：“我说的就是真的？我现在说我心悦你，你信否。”
午前的雷终于也劈到了许萦风身上，方才是谢居止在说话吗。
是说的心悦她吗。
是他说的吗。
她一时无话接：“那那照你所说，你所言为假，心悦我便也是假的啊。”
“这是真的。”
这人也太无赖了些，许他说真便是真，说假便是假，世上还有没有道理可讲了！
谢居止方才那句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话既已出口，便不允再放过了。他近来时常想起那个梦，但梦的内容却越来越模糊，他不愿它就这样散了，可又再梦不到。
于是便只能在现实里，一寸一寸地把它找回来——大约就是此刻了。
她低着头：“我没有亲过人……”
“难道我便有过？”
许萦风不信，他瞧着就是亲过好多人的模样，而且这事还是他先提的，便更可疑了，看起来就是惯犯。
可她快被他说得没道理可讲了，她说洞房报恩时确是理直气壮，如今人家只是让她亲一下……
做人不可以这样不讲理。
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儿，踮起脚凑了过去，在他唇角极快地碰了一下。
唇角一点温热，如鱼儿轻啄浮萍，沾之便退，只留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印子，酥酥软软。
谢居止岂能放过。
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了回来，许萦风蓦地被扯近，方才啄过的地方严丝合缝贴了回去。
温度蔓延，由点及片，一寸一寸碾磨，唇瓣压开她的吮着。雨声忽远，取而代之的是绵绵濡声。
原来梦中触感是这样的，原来她的唇真是这样的软，尝了第一口，便不肯丢口。
方才隔窗只是为着个风雅绮念，如今谢居止却恨自己为何要和她隔着一道窗牗。她离他太远，谢居止两手一托她的腰，将她提起来侧坐案上。
他离她更近了，清冽冽的香气将她罩在里头，颈侧纤指微拢。
喘息间，她发现，其实他也并不多熟练，竟与她一般是个生手。
却也能搅得她脊骨一片惊麻，好陌生的感受。许萦风并不敢睁着眼看他，抓着他的衣襟，只知于唇齿纠缠间进行着，所谓的“亲一下”。
不知多久，他终于松开几许。
许萦风睁眼，轻颤着细细喘：“够、够了吧……”
他如今不仅共情了挟恩图报，也学会了她的贪心：“你报恩，便是这般敷衍么？”
她垂睫，目光落在他艳秾的唇上。
其实他不知道，她方才鼓起勇气，是自己也有些好奇。原来小册子上画的那样，两个人贴得这样近、这样紧，是真真会让人心跳得又乱又快。
她还……挺喜欢的，好想再亲一下。
不行不行。
“你身上好香。”她只能说。
他环拢着她，又在她唇上轻轻啄碾，低低问：“好闻么，我来前特地沐浴焚香了。”
她耳根快要烧起来，诚实：“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