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憋着气没处撒，今日四哥要与人议事，她知晓后，故意上门要让他难堪。
可瞿子由却仍是那淡然之色，没有感觉到窘迫，甚至乐得清闲一般：“那臣告辞。”
云琖一噎，耳后慢慢热起来，又羞愤又失望。
惦记着人家, 又不肯服软，还要人家来贴着她，云焜推了推云琖的手，给她台阶：“送一下。”
云琖不理他，把脸往另一边扭。
秋桑立刻顺杆爬着要溜：“我送我送，二位殿下留步。”
这下换作云焜一噎。
秋桑赶紧从云琖的胳膊里抽出手，给瞿子由使了个眼色，云焜斜眼看着那殷勤背影。
人散尽，只剩兄妹两大眼瞪小眼，云焜道：“走啊，看胡戏去。”
云琖撒开他，气呼呼地往椅子里一坐：“不去了！”
出了函园，两人都松下来，秋桑奇怪，她便罢了，怎么瞿郎君也如此，不由打趣：“瞿郎君，原来你与公主是青梅竹马，难怪……”
瞿子由浅浅一笑，不知是否错觉，竟在他面上看到一些浅霞漫开，与方才那坦荡模样又不大相同。
他很快敛了神色，转口问道：“秋娘子这是？”
秋桑长长叹一声。
按理说，她不想对他挟恩图报的，可也实在害怕待在此处，总觉多在王府待一日，她的脑袋便不稳当一日。
拣了一半能说的讲了，末了又道：“至于那簪子，着实是巧合，我也不知它怎么就到了齐王手中去。”
她眼巴巴地看着瞿子由：“瞿郎君，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殿下不要追究我了。”
瞿子由默了默，秋娘子的事，他自是要帮，于是请她不必着急，先请许娘子来陪她，余下再想办法。
秋桑疯狂点头，而后忽然眼睛一转，问：“那我等下回去，公主问起来，该如何说？”
瞿子由：“公主自是不会为难秋娘子。”
公主待她一向亲厚，秋桑自然知道不会为难她，但瞧他这语气，竟仿佛他比谁都了解公主的心思，于是玩笑道：“若为难，又该如何？”
瞿子由顿了顿，神色有几分无奈：“她只会为难我。”
秋桑一怔，还没等她品出话中滋味，瞿子由已拱手行礼，告辞去了。
这不是明白得很吗。
唉，秋桑老神在在地想，小儿女，就是没有她这个寡妇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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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焜是没见过，谁家仆役、侍卫、账房、厨子做工如秋桑这般，拖家带口，一带还带两个。
许萦风上次来齐王府，没有闲工夫打量，这会儿才得了空，坐在厅中捧着茶盏托腮，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
按常理，她一个平头百姓，是万万不敢这般大剌剌地打量王府，但她今时今日也学会了人仗人势，腰杆硬了不少。
谢居止轻吹拂茶盏。
云焜冷眼看了一段姐妹情深，叩了叩案，秋桑立刻撒开许萦风去倒茶。
许萦风看着心疼坏了，她家秋桑好好的大夫，悬壶济世的手给他当丫鬟，赶紧起身去拎那壶：“我来我来。”
然而手还没碰上壶柄，便被谢居止拨开了，把茶壶接过去，给云焜盏里续了水。
云焜：……谁能来管管这些人。
他接茶盏喝了一口，看着围着他的三人，忽然想，若是反过来呢，也能有这一长串？
于是他拎起壶，盯着秋桑，给她倒了一盏，秋桑却不懂他在搞什么，捧着茶盏不敢喝。
见她没反应，云焜当她愚钝，又给许萦风倒了一盏，她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双手捧盏，很给面子地饮了起来，甜甜道：“多谢殿下。”
可是除了谢，还是没有给他倒回来。
云焜一时觉得自己像个茶博士，还白干活不给钱，正待把壶搁下，谢居止忽然把一个空盏递了过来：“多谢殿下。”
云焜将壶一下搁在案上，撂挑子：“自己倒。”
他放弃了融入他们，想起了今日的正事，唤来女卫去将四处守好，切不可出现什么隔墙有耳。
另一边，许萦风拎着壶凑到谢居止身边，小小声：“他不给你倒，我给你倒。”
谢居止垂眼看她手中：“我要喝你那杯。”
她那杯已经喝过了，但他想喝，好吧，又续了半杯递过去，吹了吹：“给你。”
她抿过的地方有一处浅浅口脂，谢居止专找那块啜饮一口，云淡风轻：“香。”
许萦风揪着他腰间的蹀躞，盯着他一味痴痴笑。
刚发号施令结束，一回头就看到两人卿卿我我说小话，云焜黑脸耷眼移目，权当没看见。
四人坐下来细谈。
崔大人果然上心，他惯会察言观色，那日堂上，齐王对叶大人一番敲打，他自然听出门道，回去后便顺着往下揪，竟真叫他揪出武都王的边。
他便密报了云焜。
云焜得了信，自是一寻捷阳侯，二寻谢居止。
第二日早朝，捷阳侯便与云焜一唱一和，将此事很“意外”地抖了出来，众官员顺着线索一推断，可不就直指武都王。
谢居止看着两人演半晌，终于站了出来：“陛下，方才侯爷所言，臣以为不妥。”
捷阳侯眉头一皱。
谢居止道：“侯爷无凭无据，便指责武都王，难道是说王爷手眼通天，人在封地，却在京城安插眼线人手？”
他躬身一揖：“捷阳侯与齐王身为姻亲，恐有瓜田李下之嫌，还请陛下三思。”
捷阳侯与谢侍郎素来不睦，朝野皆知，如今当堂顶起来倒也不稀奇，只是没想到，这矛盾竟已大到连齐王也敢忤逆的地步。
捷阳侯当即怒斥：“举贤不避亲，哼，素闻谢侍郎清正，可清正不清正，也得看是不是收了谁的好处。”
谢居止同样冷意：“侯爷慎言。”
云焜也皱眉：“谢侍郎，你可要说话负责，不要因为内帷之事，耽误了家国大事。”
他转向皇帝，拱手道：“父皇，儿臣并不怀疑五弟，但此事既有人提及，实该还五弟一个清白。”
谢居止冷笑：“殿下与侯爷一唱一和，武都王人在封地，名声却已坏在京城，这叫什么清白？”
云焜脸色一变：“谢侍郎，你这话什么意思？”
捷阳侯拍笏：“谢聿！你今日处处回护武都王，莫非真如我所说，收了什么好处？”
谢居止怒极反笑：“侯爷可不要以己度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越争越烈，满朝文武看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早朝竟成了他们自家的官司。
起初还只是安插眼线、散布流言，争着争着便成了交通外臣，再后来已往图谋不轨上头靠了，说着说着，捷阳侯忽然道：“此时不摁灭苗头，若武都王在封地私蓄兵马呢？”
云焜立刻：“舅舅慎言，五弟怎会做这等事。”
谢居止：“私蓄兵马，侯爷难道想污蔑武都王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满朝哗然，似乎武都王已在京中布了一天罗地网，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要动手。
皇帝坐在御座上，越听越头疼：“够了。”
他盯着殿中那三人：“谢卿，你既觉得不妥，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年后协同大理寺，亲往武都王封地，查个明白。”
舅甥一致向他飘了飘眼神，没得到谢居止的回应，他正气凛然:“臣领旨。”
往年除夕，谢皇后常常让谢居止入宫，今年因着老王妃在京城，故而也想他们祖孙团圆。
一片新新气象，连云焜也“大赦天下”，放秋桑回宁化坊。小院里，许萦风早早便在裁红纸，搅米糊，荷舟趴在案上写字。
厨舍里，白雾扑了满屋，应和斛州的风俗，灶上炖鱼，秋桑拿勺撇了撇浮沫，又撒了葱花。
三个人忙了一下午，总算在暮色将合时围坐案前。
鱼、肉、饺子，还有一壶温好的屠苏酒，许萦风给自己和秋桑各斟了一盏，荷舟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汤。
吃到一半，许萦风举盏清了清嗓，要讲祝词：“祝秋桑桑早日成为举世名医，早日摆脱那个谁。”
秋桑很满意，举盏跟她碰了碰，一饮而尽，许萦风又转向荷舟：“祝荷舟，嗯，认识数不清的字。”
秋桑也举盏：“祝荷舟，以后写字再也不沾到脸上。”
荷舟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一抹黑，三人笑作一团，秋桑又朝许萦风举盏：“祝萦娘，有数不尽的银子！”
许萦风一拍案，举盏跟秋桑碰了个脆响：“这个好，这个好。”
荷舟捧着她的汤碗，有些害羞：“我也要说吗？”
两人齐齐点头。
荷舟认真想了想：“祝姐姐以后再也捡不到受伤的人，祝球球姐姐以后再也遇不到拐子。”
“新年好！”三人齐声。
笑声和窗外爆竹同时响起来，热汽把三张脸都熏得红扑扑，酒过三巡，三个人里有两个人，都有些微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