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当即凑到一处，嘀嘀咕咕琢磨起来。
谢皇后很喜欢许萦风，加之云琖的关系，这些时日许萦风时常往返宫闱，二人常对皇后讲斛州风光，讲着讲着，时不时便要将秋桑“无意识”地提上一通。
谢皇后听得多了，渐渐好奇起来这位救过瞿子由的，义薄云天的女子。
听二人说，她在乡中曾一针顶起二百斤壮汉、从阎王手里抢寿终正寝的老人、一副药让龙阳之好的男人改邪归正……
最重要的是，这位女子，如今正在齐王府，还是王爷温言软语，主动相邀留下，至于秋桑对王爷，也有些情谊，听闻时常在王府中给王爷敲腿捶背，情到浓时，还轻抚王爷面颊。
谢皇后听得啧啧称叹。
许萦风和云琖一对眼神。
如今正打压士族，姻亲正是其中最风头火势的一项，皇帝不欲助长他们的威风，否则也没那么容易便允了谢居止的婚事。
因此此番大选，也便不拘泥于世家闺秀，无论高门寒户，层层筛出来，一并入宫。
云焜觉得这几日秋桑尤为不对劲。
以往要三请四催，她才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如今却是唤一声，立马便来了。
秋桑满面春风而来，殷勤地为他看座添茶，这些时日，她苦练奉茶之术，讲究眼到、手到、心到，将茶盏搁在他手边。
云焜端着一盏浓茶，如今却换作他不敢下口。
秋桑见他不动，微微倾身，眼神里满是鼓励。
喝呀。
云焜更不喝了。
秋桑心急如焚，眼看迟迟不往嘴边送，倾身过去替他扶盏。
女子的气息骤然袭来，温软的指尖拢住了他的手，云焜躲闪不及，一口茶呛下去，怒道：“你给我加了什么？”
秋桑自认熟悉了这阴晴不定的秉性：“只有热茶。”
茶汤清亮，闻着也是寻常的茶香，可他不信，扯了扯领口：“为何我这般热。”
秋桑无奈：“喝了热水，可不就热么。”
绝不可能，这女人是医也是毒，最是阴险，一定是加了些催情的东西，还不止今日，最近时日，一定往他饮食里加了不少。
“再者如今开春了，殿下还穿着夹袍，许是穿得太多了。”
竟还敢教唆他脱衣裳，果然没猜错，云焜冷面扔了茶盏，很有自制力地甩袖离去。
秋桑发现，云焜这两日对她避如蛇蝎。
她要告假几日，他也全然不管了，摆摆手便叫她走，秋桑便回了郭泰坊许萦风府中，与六公主请来的嬷嬷一道，勤学苦练起来。
这日，爹娘的信到了。
她暂时没有告知爹娘选秀的决定，故而信中只叮嘱她些日常琐事，秋桑看着看着，瞧出些端倪来。
字迹忽粗忽细，忽工整忽潦草，分明是两个人抢着写的，秋桑看得直乐。
乐着乐着，却慢慢低落下来。
院中荷舟笑着跳，手中拿着一对瓷娃娃，秋桑半靠在贵妃榻上向窗外看：“在玩什么？”
许萦风笑眯眯进来，手捧一只锦匣，后头两个女使各捧了一只包袱，她道：“谢居止派了人，给咱们送回来些小玩意儿。”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套芙陵窑的瓷器，描金绘彩，十分精细。
两个包袱里，一包是糖渍金橘，另一包是几匹芙陵细绢，可谓五光十色，许萦风挑挑拣拣，抽出一匹极正的朱红，往秋桑身上一比：“这个最好看。”
许萦风兴致勃勃：“等相看宴上，你就穿这件，一定闪瞎齐王的，嗯，眼。”
除此外，许萦风还宝贝地捏着一封信。
女使们退下，她见秋桑这里有开笺小刀，便顺手拿来用了，抽出信纸一展，写得满满当当，也不避讳秋桑，就着看起来：
路过芙陵，想着你还未到过此处，便带了些小玩意儿给你，不知你可喜欢，还有什么想要的，回信告诉我便是。
开春了，不要贪凉，祖母可是很会告状的，不要偷偷做坏事。
看到这里，许萦风挤眉挤眼，他可怜的外祖母，已被气得懒得见她了。
底下又写：
我还有月余回京，只可惜仲春将过，暑月阳气过盛，不宜行嘉礼，寻太史局卜吉时，送纳重聘秋冬最好，可若等霜降后，是否又太晚。
春太短，夏太热，秋太晚，她都能体会到他写下时的纠结：实在是晚了，你觉得呢。
再末，笔迹似乎用力了几分：又不主动给我写信，实在不可心，半点不知心疼人。
而后又话锋一转：回信，回信，否则回来收拾你。
秋桑看得啧啧称奇。
许萦风把信纸往脸上一蒙，软塌塌仰倒在贵妃榻上，闷声闷气“啊”了一声。
秋桑好笑地推着她，将她面上信纸拿过来，捏着嗓子念了两句：“回信，回信，否则回来收拾你……欸，平日怎么收拾的啊。”
许萦风劈手夺回来，却忍不住，热气腾腾地又从头看了一遍。
真为萦娘高兴，秋桑眉眼中全是笑意，却又不由泛起薄薄酸涩。萦娘无亲，而她若进王府，似乎此生也得不到这样的爱。
彼有我所无，我有彼所阙，在情字的命运上，二人大约就是这般吧。
真的是这般吗。
出身不能选，但今后何去何从，也不能自己选择吗。
哪怕萦娘的生身父亲，她也有魄力彻底斩断，而自己当初来定京，不就是因为厌烦了爷娘给她再醮，想要看一番天地，如今兜兜转转，竟是她自己主动往笼子里去。
木笼子，金笼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有，她似乎很久没有行针了。
歇息得够久，嬷嬷来与她继续练规仪，秋桑请嬷嬷先出去了。许萦风看完了信，忽见她面色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不舒服？”
秋桑叹一声：“我若是说，不想进宫了，你会认为我反复无常吗？”
许萦风一愣。
先前是她坚持要参选，为了这事还苦练规仪，如今不知又有何顾虑，许萦风想让她万事放心：“前些时日瞿郎君不是说，瞿家愿意收你为义女，若是身份，这不是问题的。”
秋桑摇头。
“那还有什么问题吗，告诉我，我说什么也和你一起解决，我若不行，还有谢居止、六公主。”
秋桑再摇头。
许萦风也沉默了。
两人拉着手，许萦风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紧了紧：“你若打定主意，不管做什么，我自然都是支持你的。”
得了这样一句，先前故作高深的秋桑也活泛起来，把身子往侧边挪了挪，二人距离拉得更近，她道：“其实是我看云焜很不爽，不太想给他当老婆。”
许萦风立刻瞪大眼，随即粉面挤成一团，用力地用五官表达她的肯定。
二人立刻说起坏话，一时不知天地为何物。
大选并不在今日。
今日是专从良家子中择优，为齐王置的相看宴。因是择正妻，凡家世五品以上，皆可参宴。
兴政殿里，姑娘们庄如仕女，艳似春桃，云焜难得着一身鲜色，绛红宝相纹圆领袍，腰束玉带，端的是一身贵气天成。
各家小娘子纷纷行礼，皇后与几位德高望重的诰命夫人坐于上宾，慈眼看下，这都是经精挑细选，各方都入眼的姑娘们。
内侍托着锦盘上前，盘中有莹润玉璧一枚，将要赠予未来的王妃或孺人。
众女静下来，屏息凝神，等齐王相看。
谢皇后含笑侧头，一瞧云焜，却见他凝目其间，目光在殿中来回逡巡，分明在寻着什么。
谢皇后也顺着他的目光寻下去，却不见他的目光定在何处，她忽地福至心灵，难不成是在寻那位秋娘子？
不知是哪一位呀。
秋桑自然已不在其中，她甚至压根未曾参与此次大选。
云焜神色越发暗沉。
他自是知道，秋桑是打了主意要参此次的。瞿子由也是先探了他的口风，见他并未严词拒绝，才敢去劝秋桑，否则，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
近来在王府，她的种种示好，云焜都看在眼里，也越发肯定心中所想，只觉她那殷勤模样可笑得很，而她向他告假的日子，正是大选的时日，他怎会想不到。
他今日便是打定了主意，等见了她，便要好好嘲弄讥讽一番，让她知道，攀龙附凤，也得看主子愿不愿意。
可她竟敢不来，将他空晾在此处。
她竟敢，耍了他。
第56章 喜事
不曾听闻齐王择了哪家小娘子, 而秋桑告的假也遥遥无期，云焜似乎已忘了还有这个人。
中旬，谢饼回来了。
许坤果然拿着那半枚钤印去了邕州, 想要挟苏家，谢饼说起此事, 神色一言难尽：“他寻上门去，说手中有苏家与恭王往来实证, 若要拿回，须得给他白银千两，苏尚芝当场便叫人把他捆了。”
真是蠢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