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离了众人，谢居止问她：“找什么呢？”
她却不说，拍拍他怀里荷舟：“你俩去玩，我要自己转转。”
府中极大，院落交错，今日宾客又多，人来人往的，谢居止不大放心。
许萦风拉住留金的胳膊，朝他连连保证：“真的没问题，我就在这附近走走，一会儿便回来。”
说罢也不等他同意，拉着留金便溜远了。
主人们都在前院会客，许萦风和留金鬼鬼祟祟地沿着回廊溜，留金小声问：“娘子，咱们去哪？”
许萦风也小声答：“养鸟的地方。”
二人一路乱窜，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花鸟局。入目是一片珍奇花草，廊下挂着一溜雕笼，豢着毛色鲜亮的翠雀、鹦鹉，叽叽喳喳闹成一片。
一排一排笼子看过去，却未能找到想要的，许萦风道：“快找找，有没有一只黑色大鸟。”
留金听话去辨认，寻摸间，却听得脚步，许萦风慌乱一阵，躲闪不及，险些从窗上翻出去。
留金不知她为何这样心虚，一把将她扯回来：“娘子，您是客，看看花鸟怎么了。”
还真是，她又不是贼……至少现下不是。许萦风立刻理了理衣襟，负手仰头，摆出一副闲态。
两个小厮拎着一个大笼进来，一进门便见着她，忙放下笼子行礼，许萦风的眼睛一下亮了，笼中黑隼显然不乐意被关着，拿喙将笼门啄得砰砰响。
小厮道：“今日客人多，家主怕这畜生伤人，所以命咱们先关起来。”
哼，这会儿就知道关起来，上回她来，怎么不见人关，许萦风道：“侯爷可真体贴。”
小厮忙不迭点头：“是啊是啊。”
眼看着他们将笼子悬到最高处，许萦风在原地对着黑隼僵笑两声，那两个小厮就要告退，她也准备与他们一道出去。
小厮一愣：“娘子不看了吗？”
许萦风道：“已经看过了，花开得真红，鸟长得真壮。”
小厮望着没有一朵红花的花草，又看了看笼子里轻巧秀气的小鸟，陷入沉思，而后沉痛反思自己的活计。
许萦风跟着他们一道出来，还不忘叮嘱：“你们记得将门锁好。”
小厮：“娘子不必担心，笼子都上了锁，飞不出来的。”
许萦风道：“我不是担心鸟，我是担心人，今日宾客众多，你们不怕谁进来偷花鸟吗？”
小厮啊一声，面面相觑：“这，不至于吧。”
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谁会偷几只鸟。
许萦风摇头，一脸见多识广的沉痛：“我觉得至于，你没去过乡下吧，有时谁家开席面，人来人往的，时不时家里鸡鸭就会少。这鸟儿也是一样的，越是热闹，越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摸鸟。”
两个小厮被这一番说得将信将疑，可想想也不失几分道理。何况这又是未来的主子，话自然也是有重量的，便听话把门仔细锁了，回头还朝她谢了一番。
许萦风孺子可教地点头，目送二人走远，待人影一拐过廊角，她立刻一捉裙，溜到窗下，撑着窗沿便往里爬。
留金这会儿终于有些醒过神，吸了一口冷气：“娘子，你你你要偷鸟！”
还是监守自盗。
许萦风只管往里去，回身把她也拉进来，竖指嘘了一声：“好难听，不是偷。”
留金目光炯炯。
许萦风：“我与它是好朋友，要叙旧。”
只是雕笼挂得太高，她们又没有那两个小厮的身量，踮着脚够了够，离笼顶铜环还差一截。
不行，她非得把这只鸟弄回去给谢居止不可，许萦风问留金：“你怕它吗？”
那鸟的个头实在大，蹲在笼里如一小团黑云，喙又尖又弯，看着能将这一屋的小鸟囫囵吞了，留金实诚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只能她自己来。
许萦风作足了心理准备，先把窗关严实，回身找了根竹杪，一点一点去够那笼上插销，戳了好几下，她屏气慢慢拨。
插销一松，笼门弹开，几乎是一瞬间，黑隼自由地冲了出来。
方才的雄心壮志顿时泄了个干净，两人连叫也不敢叫，在屋中抱头鼠窜起来。
留金带着哭腔道：“娘子，快叫你朋友停下来吧。”
许萦风：“我我我忘记说了，朋友已和我反目成仇了。”
二人躲了一阵，其实大半是自己吓自己，黑隼压根没往她们这边扑，在梁柱盘旋几圈，又架到高处去，歪脑袋看缩成一团的两人。
许萦风终于镇静了两下，心道她是主谋，不能让留金来做主心骨，于是咽了咽唾沫，站起来离留金远了几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包。
这是来前准备的一些肉条，她手一甩，一条肉抛出去，黑隼眼尖，几息后便俯冲下来叼住，又拔上去，蹲回原处吞了。
趁它吃东西的工夫，许萦风把手臂伸出来，放了一条肉，学着谢居止的动作，朝它招了招手。
她都想好了，不管它啄不啄她，她一定要一把抓住它，然而还是小看了它的威力，当那黑隼真落到她臂上，沉甸甸一坠，她吓得手也软了。
僵着胳膊站了两息，傻傻笑道：“啄了肉，就不能啄我了嗷。”
春水池畔，此处是筵席，对岸是梅林，梅花已谢，结出了幼果，青梅还有稚嫩绒毛，在水面倒映。
荷舟见姐姐许久不回来，有些想去寻她，二人本在骑竹竿玩，郭小娘子侧首，见许荷舟也不骑竹马了，只频频往旁边望。谢居止与几位郎君在亭中款洽而谈，也时不时关心一下荷舟的动静。
郭小娘子比荷舟大了半岁，是荷舟来到定京后最好的朋友，她凑过来关心地问：“你想找你姐夫吗？”
荷舟道：“我想找我姐姐。”
郭小娘子很义气道：“我带你去找她。”
荷舟犹豫了一下：“我姐夫不让我乱跑。”
好吧，郭小娘子也不勉强，从地上又捡了几颗扁圆石子：“那我教你打水漂。”
荷舟道：“这个我会，我姐姐教过。”
她挑了一颗最趁手的，侧着身子，石子贴水面飞出去，足足五下才沉下去。
郭小娘子跳起来拍手：“哇！”
荷舟为此有些得意：“我来教你吧。”
于是二人又捡了石子来打，水花与笑声四溅，筵席喝酒的几位大人听见，纷纷笑看过来：“好俊的身手，谁家小娘子？”
虽是大人们逗弄，荷舟倒也不怯场，又在欢呼中打了几个，二人正玩闹着，对岸梅林里忽地幽幽出了几个身影，荷舟手一停。
几位公卿、夫人聚在一处，有说有笑地沿着池边缓布而来，其中还携着一位韶秀如玉的小少年，约莫七八岁年纪。
小少年听得了动静，从对岸望来，见着两人，他虽面色淡淡，眼神却瞬间透出几分不豫。
荷舟认了出来，这些人似乎是崔小娘的娘家人，而那位小郎君是弘国公府的小世孙，崔三娘的亲弟弟。
荷舟小声问：“他为什么瞪你呀？”
郭小娘子眯着眼看了看，纠正道：“他瞪的好像是你吧。”
这荷舟可忍不了，她又没有惹他，平白无故瞪人真可恶，于是眼睛一翻，也剜了回去。
第57章 霜降
当时谢居止退婚, 其实也是为崔三娘子考虑过，否则他也不会用让爵来逼崔家主动放弃亲事，而是自己退婚了。
只是后来见他的爵位稳如泰山, 崔家才方觉上当，但那也已过去了, 崔三娘子已与别家订了亲。
荷舟不懂这些，只知道这个崔小郎君好没道理。他都有一个姐夫了, 还不高兴，那又怎么样，猪猪只能是她姐姐的, 只有她姐姐会养猪！
她翻得眼睛都干了，崔梘却早已移目，不再看她，那一行人踱步而来。
众人在筵席上交谈起来，崔夫人拉着崔梘, 见他频频别脸，顺着目光看过去，见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便好奇问：“好俊的姑娘，这是谁家的？”
有认得的立刻答了：“这位是郭将军的闺女，这位是嘉业乡君的妹妹。”
崔夫人方才了然，知道了她是许萦风的妹妹，也并未作旁的脸色，只让崔梘行礼，崔梘不情不愿地叉了叉手。
这下倒是换荷舟开始无措，方才隔着半池水瞪得威风，这会儿人家大人在跟前, 她似乎少了些气势，只好攥着竹竿，盼着谢居止快来撑腰。
崔夫人不管他们小孩子，同旁人说话去了，崔梘行完礼，见这两个女娃娃一个攥着竹竿发呆，一个捏着石子看天，竟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
他轻哼一声：“乡蛮人，真是不知礼数。”
荷舟不知道香馒人是什么，但知道他在骂她不知礼数，当即叉起腰：“你才不知礼，你方才为何瞪我？”
崔梘懒得告诉她，二不挂五地一踢，一颗石子飞进池里。
谢居止正同人聊着，忽见不远处有一阵骚动，就一会儿功夫没看住，那头便吵起来了。三个孩童不知因何而起，可巧各自都有长姊，竟攀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