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当然注意到了她粗重的呼吸，他拍了拍她，默默地蹲了下来。
白棠只犹豫了一下就趴了上去。
小九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白棠反而觉得不自在，她忍不住率先开了口：“小九，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怎么不生气。”小九慢慢地走着，“可一想到阿棠已经气坏了，我就不忍心对你发火了。”
白棠一肚子的火瞬间全都熄灭了。
停了半天，白棠才轻轻地说：“我早晚要走的。”
“嗯，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
“等你身体好了，我会放你走。”
“真的吗？”
“真的。”
白棠终于放了心，她温顺地趴在他背上：“小九，你真好！”
小九没有接她的茬，在白棠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变得晦暗无比。
走了约么一个小时，他们就回到了寨子。还没等进家门，阿傩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当看见小九背上的白棠时，阿傩明显愣了一愣。但他还是快速地用苗语说了几句什么。小九听后只是淡淡地回了句嗯而已，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我一会儿要出去办点事，你在家等我。”
白棠随口问道：“你干什么去？”
“去解蛊。”
一听这个，白棠瞬间不累了：“我可以去看看吗？”
小九看了她一眼：“不可以。”
白棠满眼失望：“怎么这么小气……”
“不是小气，是为了你好。”小九边说，边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小陶罐，“解蛊吓人，你受不了。”
白棠连忙说道：“不会的，我胆子其实不小，真的！”
“你还不是被蛊蝶吓到了……”
“那是意外，没有心理准备。”白棠信心满满，“现在不是也不怕了嘛！再让我进一次你的密室，我也不会吓得那样。”
小九左思右想，终于松了口。
“……好吧！”
白棠兴奋起来：她向来喜欢猎奇，尤其是对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感兴趣。上次给胡月解蛊，小九将她支下楼去拿酒，导致她没看见，一直很遗憾。
这次她定要好好瞧瞧。
小九带好了东西，便带着白棠往寨子中间的生辰树方向去了。那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小九一来，所有人都自动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白棠狐假虎威地跟着小九走了进去。
然而，她只瞧一眼，就傻住了。
这不是那三个讹诈自己的汉子吗？
只见那三个汉子无一例外都浑身焦黄，腹胀如鼓，尤其是那日讹诈自己的主犯，肚子大得好似绷了油皮，连衣服都遮不住。
那天在银鼓苗寨看见他时，他虽然病了，好歹还有点精气神。如今这么长时间折磨下来，他浑身的肉都瘦干了，眼看着只剩下半口气。
带他们过来的是银鼓苗寨的大祭司，也是当日在席面上看到的那位老阿婆。一见小九过来，阿婆立刻露出和善的笑脸，和小九用苗语说了起来。
白棠听不懂，她拍了拍同样看热闹的阿傩：“阿婆说什么呢？”
阿傩好心地给她当起了翻译：“阿婆说，这三个后生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这几日他们吃的苦已经够多了，还望蛊王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蛊王？”
阿傩有些意外：“是啊，你不知道吗？阿九哥是蛊王，他没告诉你吗？”
白棠不答。回想起最开始见面时，小九对自己生苗身份的小心翼翼，白棠终于明白，小九似乎很怕自己把他当成异类。
小九的心思，还真难猜。
只见小九一直不温不火地说话，丝毫没有动手解蛊的意思。阿婆很显然是来当调停人的，她指了指地上三块银砖，三头系了红绸的大肥猪，三头肥羊和三对儿鸡，意思很明显：这三人要用这些东西来求小九解蛊。
白棠以为小九会答应，哪知道小九严肃地说了几句什么就要离开。阿婆将目光看向了地上几人，地上几人立刻痛哭流涕，直接磕起头来。
阿傩主动给白棠翻译起来：“族长说，这几个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犯错。第一次被他撞见时，已经给了警告，看他们认错，也就放过了。没想到他们又背着我做这种事。这次我不想轻饶，礼物拿回去吧。”
白棠这才明白，原来当日救下自己的人就是小九。
“所以……他不会解蛊了？”
“不一定。”
白棠饶有兴趣地继续看了下去。
阿婆见小九不肯，便抽出了一根竹鞭，狠狠地打着那几个人的脊背，边打还边唱些什么，那几人只是哭求，阿婆唱一句，他们跟着唱一句。
白棠看得热闹，又有些云里雾里。阿傩继续翻译道：“这是我们这里特有的调子，阿婆逼他们发誓呢。”
“哦？”
“这首调子只有发毒誓的时候才会唱，一旦唱了，必须说到做到，不然会被山神责罚，还会被摘下生辰符。”
“还怪好听的。”
“你听着好听，阿婆唱的歌词可不那么好！”
“哦？你帮我翻译翻译。”
“背时娃儿不学好，坑财骗物罪难当。山神面前发个誓，大家一起听他唱：下次再犯怎么样，手脚断来眼睛盲。害人终归害自己，祖宗教导不可忘；下次再犯怎么样，从头到脚生毒疮，无人医来无人理，凄凄惨惨把命丧……”
歌词一句比一句恶毒，听得白棠龇牙咧嘴：“真说到做到啊？”
“那是自然！”阿傩虔诚地说道，“前年就有个调戏妇女，发了毒誓又不改的，他的歌里有一句再犯毒刺扎满身，结果……”
“结果怎么样了？”
“结果他被虎头蜂活活蛰死了。”
白棠打了个哆嗦。
歌曲唱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唱完了。小九满意了，他又说了几句什么，只见那几人连连点头，在阿婆的见证下，小九将小瓦罐拿了出来。
那几人如获至宝，每人喝下了一口。小九又吩咐人去煮鸡蛋，不多时，一堆热气腾腾的鸡蛋被摆了出来，那几人将鸡蛋一个一个放在肚皮上滚，滚得发黑了就丢在一边。随着黑鸡蛋越来越多，他们的肚子也渐渐小了下来。
阿婆拿起拐杖，碾碎了一个黑色鸡蛋。随着蛋壳的破裂，白棠震惊地发现：鸡蛋里面的蛋清和蛋白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黑色的活虫，还散发着熏人的腥味儿！
白棠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终于明白为何小九不让她来看了：确实是挺恶心的。
蛊解完了之后，那三人感恩戴德地离去了，其他人也散了。阿婆没有走，正事办完后，阿婆开始和小九拉起了家常。
阿婆的语速很快，她看了看白棠，又看了看小九，似乎好奇地问了什么。小九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回答了阿婆的问题。阿婆立刻笑逐颜开，她对白棠又是点头又是感叹，白棠听不懂，待要找阿傩来翻译，却发现他早已经离开了。
白棠只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对着阿婆傻笑起来。
说了好一会儿话，阿婆终于走向了待客住的吊脚楼。白棠这才好奇地问小九：“你刚刚和阿婆说什么呢？”
小九难得笑了笑：“阿婆说，你很漂亮。”
“就这？”
“就这！”
白棠显然不信，她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骗子，明显没那么简单。”
小九没有否认，他将地上的黑鸡蛋全部踢到树下，浇上了糯米酒。随着酒水落下，黑鸡蛋的颜色逐渐变淡，最终成了普通的鸡蛋壳，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白棠好奇地眨巴眨巴眼睛：“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么……秘密。”
小九不说，白棠也就不问了。只见他将地上杂七杂八的畜牲解开了绳扣，又折了一根树枝，熟练地赶着它们往家里走。
白棠看着小九轻松地背起三块大银砖，她低声问道：“这些都是你的啦？”
“不止这些。”
“哦？”
“临走时我又敲了一笔，大概……十万吧！”
“我去，狮子大开口啊！”白棠大为惊讶，“看不出来，你胃口竟然这么大！”
“这算什么！”小九轻描淡写，“他们敲诈的那么多，我才要了多少！再说了，买命钱还不舍得出吗？”
“这倒也是。”
“而且，这笔钱我得好好用。寨子总得弄点经费添置点东西……”
白棠深以为然：“你越来越像个族长了。”
二人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小九将猪赶去了猪圈，又添了食水。白棠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她抓了把玉米粒喂鸡喂鹅。望着圈里活蹦乱跳的鸡，她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小九喂好了猪，便搬了个凳子坐在了她的旁边：“伸手。”
白棠不明所以伸出手，小九将她的手心翻过来朝上，熟练地给她搭起脉来。搭了一会儿后，小九只说了句没事，便转身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