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真想脱口而出“是”，话到嘴边还是吞了下去。她平静地问道：“打电话什么事？”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一辈子不想理我了？”柳丽不依不饶，“别人家孩子做错事，都想方设法来求原谅，你倒好，就当没这回事。在你心里，我这个妈是不是还不如没有？”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柳丽诘问道，“我可是你妈，我还给你交着学费呢！现在我养着你你都这么对我，哪天我不养你了，你是不是就把我丢一边不管了……”
话音未落，柳丽在另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白棠身心俱疲，她实在没力气和她争吵，只得耐下性子哄她：“我错了，我该联系你的，别哭了好不好？”
“你妈养你容易么……”柳丽嚎啕大哭，“你就这么对你妈？从小读那么多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连亲妈说几句话都往心里去。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白棠烦不胜烦，她又哄又劝了半个小时，柳丽这才逐渐安静下来。眼见那边消停了，白棠终于腾出工夫问正事：“妈，怎么了，这个时候来电话？”
“你妈给你打电话还需要理由吗？你这么长时间不联系我，我还不能联系你吗？和你说两句话这么费劲……”
白棠脑子嗡嗡的，她尽量语气平静：“妈，我这边还有事，你要是没啥正事，我先挂了。”
“你就这么不想和你妈说话？”
“妈！”白棠终于来了脾气，“我说了，我这边有事，你要是真没事，咱们回头再聊，行不行？”
“怎么就那么着急！”柳丽又火了，“我是你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将来你工作了，你也这么和领导说话？除了你妈谁能忍你！”
白棠被气笑了：“不是，你把自己和领导划等号啊？你这领导谁封的？自己给自己封的吗？还是说，你非要把你小学校长的职务搬到家里来，以后我见面先恭恭敬敬叫你一声柳校儿啊，啊？”
柳丽语塞，转而恼羞成怒：“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我和你说了多少遍我有事有事，你呢？非得赶着我忙的时候闹是不是？”
柳丽开始歇斯底里：“我是你妈！你一个学生能有啥事要忙？就算有事，还有啥比你妈重要？！”
“我挂了！”
“你敢？！”柳丽近乎咆哮，“你要是敢挂，我就敢从楼上跳下去！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白棠要崩溃了，她站在街上痛哭失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我到底怎么做你才满意？还是说，非得把我逼成个疯子你才能消停下来？！”
柳丽的哭声比她更大：“你还这么说你妈？等我哪天死了，我让你后悔，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逼死了你妈……”
白棠脑子快炸了，她颤抖着按灭了手机，一边哭着一边给导员发消息。然而下一刻，手机不依不饶地响了起来。
白棠再次按灭手机，手机再次响起。七八回之后，白棠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她终于忍无可忍地接起了电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怎么着，你妈是死是活你都不管了呗？”柳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都说穷死有个家，老死有个妈，你妈还能动呢，你就这样？”
“我的亲妈诶！亲祖宗啊！”白棠彻底没招了，“你能不能放过我？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满意？我求你了行不行？”
柳丽无限委屈：“我要和你说正事，你怎么就那么不耐烦？咱们俩的沟通怎么就那么费劲？！”
“你说，你说，我今天一整天都听你说，我洗耳恭听。”
“给你打电话是让你回家一趟。你妈就自己一个人，你都不知道想我！”柳丽抽抽噎噎，“还有，你姥的生日也快到了。她把你带大的，你不想我，难道不想你姥吗？别这么没良心……”
白棠不说话了。明知是道德绑架，她也只能偃旗息鼓：是了，如果说家里还有谁她最惦记，那就是姥姥。
只是，一想到回家之后的种种，白棠是真的怕。
“嗯，知道了。还有啥事？”
“没了，就这事儿。”
“那我可以挂了吗？”
“挂了吧，我就知道你不爱和我说话……”
柳丽一边嘟哝，一边挂了电话。白棠捂着脸坐在长椅上，哭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本来是个挺简单的事，为什么非要闹到如此地步？
白棠想不通。她默默地流着泪，把飞往学校的机票退掉了。她来到公共卫生间，洗去了脸上的泪痕。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银铃吸引了白棠的注意力。白棠抹了抹脸，这才发现银铃声是手腕上的银手镯发出来的。银镯古朴精致，花纹细腻，白棠忘了自己几时有了这个银镯，只觉得这东西似乎突然就出现在自己手腕上。
什么时候买的呢？
白棠想不起来，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状态实在不佳。白棠想化个妆，一翻背包才发现，化妆品什么的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烤焦的土豆。
“奇怪……”
白棠觉得自己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望着手上的土豆，白棠鬼使神差地剥去了上面烤黑的外壳。奈何天气太热，土豆里面早已发酸，白棠不得已将这些土豆全都扔掉。
自己到底忘了什么？
白棠想不通，她一寸一寸地捋着思路：从学校出来后，坐飞机来到苗寨。在苗寨玩了两天，进山徒步好久，然后又出来……
好像没什么不对。
可是心里为什么空落落的？我真的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好一会儿后，白棠才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她茫茫然地站在路中间，试图找到自己丢失的记忆。
这时，她远远的看见一个正在表演的苗族女孩，总觉得哪里眼熟，刚想去打个招呼，谁知女孩儿光顾着和游客互动，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白棠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来脑袋。下一趟进城的大巴就要发车了，白棠顺利地买到了票，坐上了去往市里的车。
第47章 白棠的家
次日下午, 白棠就坐上了回家的飞机。两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家乡。
天气又干又热，家乡的小镇在快速发展, 才半年不见, 新城区已经紧锣密鼓地建设起来。
白棠如同一个过客一般, 急匆匆地将机械的轰鸣抛在脑后。当她回到家时, 太阳已经偏西。
客厅里, 柳丽正坐在电脑前满脸怒容，见白棠回来，柳丽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
“嗯。干什么呢？”
柳丽没搭理白棠, 她阴沉着脸说了几句话，视频对面是个半秃头的老男人, 他的表情也不太好。柳丽又尖刻地说了两句什么，随即恨恨地关掉了视频。
“这男的, 死犟！”柳丽心里憋着一股气, 好似在和白棠说话，又好似自言自语。
白棠知道她肯定又和网友闹别扭了, 这种时候不要开口比较好。她默默地换了拖鞋, 将行李箱拖回房间后，又默默地去了浴室。
隔着浴室的门, 柳丽率先开了口：“晚上想吃啥？”
“家里有啥？”
“有肉馅，有排骨，还有鸡肉。”
“那就炖个鸡肉吧。”
“行。回来的顺利吗？”
“嗯, 顺利。”
“学校吃得好吗？”
“还行。”
“妈给你包饺子好不好？”
“不是说炖鸡吗？”
“肉馅再放要坏了，吃饺子吧。”
“嗯。”
“呵，又不高兴了是不是？一不合你意就不高兴，咋的？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啊？”
白棠正在洗头, 她被柳丽的突然发难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了？我又说啥了？”
柳丽冷嘲热讽：“你看你这心眼儿小的，不就是没给你炖鸡吗？你甩什么脸子！”
“不是，我没不高兴啊，你咋看出来我不高兴了？”
“你妈问你话，你就嗯一声啊？”
“有什么不对吗？”
“你就是和我甩脸子！”
话音未落，柳丽“咚”的一声闯进浴室。白棠满头满脸的泡沫，她猝不及防，根本睁不开眼睛。
啪！
耳光带着风声火辣辣地扇在了白棠脸上，几道红痕渐渐浮现出来。白棠彻底懵了，她扶着墙壁，耳朵里一阵嗡鸣。
母亲的骂声和水声她都已经听不见了。她只知道自己在哭，在窝囊地哭。她不可能还手打过去，对面是她的母亲，孝道像一个枷锁一般死死地困在她身上，让她窒息，让她痛苦。
许久之后，白棠终于回过神来。柳丽不知何时已经摔门出去了，白棠用毛巾擦了擦眼睛，重新打开了水龙头，默默冲洗着。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起来，那是柳丽在做饭。当白棠洗完澡出来时，一股鸡肉的香味儿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