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姜映冷声一笑，附和声里满了嘲讽。
从前爸爸在的时候，逢人就念叨：“整个婺沙，我可以这样说，就我们两兄弟最团结。”说的时候，爸爸可自豪了，言语激荡，红涨了脸满怀感恩，“从前我出去打拼的时候，家里都是交由大哥来照看的。多亏了大哥，我才能放心出去闯。”
别人听的时候都羡慕呢，“这个大哥真好啊，羡慕。”
“是啊。”每次提及，爸爸总是热泪盈眶，“不管是什么，哪怕是钱，我们两兄弟都不会计较谁出得多，谁出得少，从不说这些的。过去家里房子重建，我都很少过眼的，都是我大哥全包，我只管给钱就好了。”
回到老家，家族里有聚会，大伯都是逢人必夸，声誉那是一等一的好。
别人都说，真好啊，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大伯。
听多了，姜映甚至都能倒背如流了。
对于章思明的夸捧，姜友光只道：“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作为大伯，是应该的。”
敬佩姜友光的为人处事，章思明又和他碰了一杯茶。
姜映却止不住冷声发笑，呵。
演，她就看着他演。
第72章 噩梦
当天晚上回去姜映做了个噩梦, 一个名为回忆的噩梦。
爸妈相继离世那一年，为方便照顾，大伯姜友光以监护人的名义将她接回了老家。
那年17, 人生进入了短暂噩梦期。
别人都说大伯仁义，将弟弟的遗孤视为己出, 不辞劳苦悉心照顾。
一开始姜映也是这么认为的。
将姜映接回老家的二天, 姜友光便将城里的楼房找中介抛售出去, 隐秘间钱财全部收入囊中。
除房产之外，爸妈账户上的钱，都以监护人的名义转到了他的账上。
起初，姜映并不知道这事。爸妈走后她悲伤过度, 老家修养了有好一阵，大伯好吃好喝地照顾, 直到村里征地。
原建的老宅在征收范围内，姜友光不问姜映、只让她搬到他房子里的阁楼去住。
政府办的人上门来说赔偿, 姜友光找了个由头将她支出去。那天姜映还发着烧, 不舒服, 外面找个奶茶店坐了一会实在是顶不住了, 顶着大热头回家，进门正好看见他们谈定了赔偿。
姜映不理解大伯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爸妈的房子, 里面满了都是她们一家三口的生活痕迹，姜映就只剩下这么点念想了。
她企图将征收办的人赶出去, 然而姜友光瞬间就变脸了, 直接将房产证摊到她跟前：“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当初老宅重建的时候姜友明正忙着打拼, 无心顾及。重建的事情便交给姜友光全权处理，他只管建房的费用，定期打钱。
忙的时候姜友光没时间回家，两兄弟感情好，他当时也没想着那么多，上证的时候就写姜友光的名字。
然而就是这么一下。
姜映最后的归宿地被推倒了，美丽的家变成了一堆废土。瓦砖堆叠又填平，最后变成平敞大路。
她不要在老家了，她要回城，然而回城以后发现楼房早已被变卖，房子易主住进了新的人家。
姜映大吵大闹，企图将它们赶出去，大伯知道后连夜进程将她逮绑回村里，锁在了小阁楼。
她又哭又闹，引起了附近村民的注意。姜友光也跟着哭，比她哭得还要大声，“姜映爸妈接连离开，她忧伤过度患上重度抑郁，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对不起我弟弟，我有愧于我弟弟。她情绪太激动了，一个没看住就要自残，我怕她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只能锁住她。我真的好没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村里的人轮流上来慰问，知道姜友光收入低，自己还有两个孩子要养，他们听说治疗抑郁费用不低，特地送来慰问金，希望可以帮助他暂时度过难关。
钱他拿了，拿去给小儿子还网上欠的赌债。
姜映被锁在那个不见日头的小阁楼，一个月的时间暴瘦二十多斤，枯瘦如柴。
她是真的想死了。
别人都觉得她重度抑郁之后疯了，时间久了，都骂她不知好歹，辜负大伯心意，连累大伯一家。
闹得凶的时候，饭都不给她吃了，但也不至于会弄死她，好几天只给水。等她饿得奄奄一息、再没有力气闹的时候，饭就来了。
用伏低换来的白米饭，真香。她手无力、爬不起来，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扒着吃，囫囵地一口吞。
饭甜，泪水有盐。必须能量补充后，又能活好几天了。
吃完以后她就躺在地上放声大笑，继续骂他们。
“姜友光你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你会遭雷劈，你会下地狱的。小心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爸妈从床底爬出来捏碎你脖子，喝你血，吃你肉，啃你心，挖你脑子，拿你肝肺泡蛇酒。”
骂累了，嗓子哑了，姜映便去喝水。
多喝水，活下去。
多活一天，就多诅咒姜友光一天，期待诅咒成真的那一天。
后来他们实在是被烦得不行了，心又亏得要死，干脆掐掉她房间的电线，白天夜里全黑暗。
眼睛睁开没有光亮的时间，姜映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掐了一下肉，再摸摸呼吸，很绝望。
每当这个时候，她真希望可以快点死掉，这样就可以化作厉鬼去报仇了。
但可惜，天不如人愿，她注定不会死得太早。
断联将近一个月后，麦穗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从城里来到老家找她。
但却被姜友光以她在修养为借口不允许打扰。
麦穗不死心，她倔得很，见不到姜映不走。
她在村里的苹果林呆了一个晚上，在这里可以很好地观察到姜友光的家里情况。
等傍晚他们出去吃饭，姜映拿起臭水沟旁的破烂梯子爬上了姜友光家的二楼阳台。
梯子不扎实，爬上去的时候麦穗踩空了一脚，头倒地闷实一下。
她命大，不碍事，就是砸得后脑起了一个包，血流了一脖子，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四周时不时有人经过，位置惹眼，她不敢耽误。管不得流血，认真看路，好一会总算是爬上了二楼。
麦穗进到屋里一通喊，得不到回应，直到上到三楼，愕然回首，从那个上了两把锁的小阁楼听到了来自姜映的回应。
“姜映？姜映？”麦穗猛地拍阁楼的铁门。7月高温火辣辣，铁门像被火烧过似的，摸一下都要烫红。
“穗穗？”
“是你吗？”
第一声，姜映还以为是濒死前出现的幻觉，直到第二声传来。不仅有呼唤声，还有强有力的拍门声。
“是我，是我，”麦穗激动得一直拍门。
“救我，救我。”她用最后仅存的求生意义发出求救，渴望麦穗救她离开这个人间炼狱。
麦穗头皮发麻，冷的，痛的，一股脑袭来。
“等等我，马上，我找东西开锁。”
她跑到楼梯底下的杂物间一阵翻找，胡乱一阵找，最后找出一把镰刀来。
救人心急，麦穗挥刀乱砍，一下比一下用力，硬生生将那两道注定姜映死局的铁锁给砍烂了。
门开的那一瞬间，从阳台蹦进来的夕阳光照进了发着烂臭的、黑不见光亮的小阁楼。
房间角落里，姜映浑身都在发抖，瘦如枯枝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朝着光的方向，麦穗的方向。
“救...救我。”用以求生喝进肚子里的水，此刻都成了夺眶而出的浊泪，湿透满脸。
姜映想死，但是她不能死，她不能就这样死掉，也不可以。
“救，救，我救，”麦穗泣不成声，上前飞奔过去将姜映抱起，“别怕，我来了，我这就带你走。”
“唔——”姜映哭得好惨，干涸的脸皮肉皱起，唯独那一双眼睛，还亮着、红着，仅存的最后一点血性都在那里了。
村里眼杂人多，离开姜友光的家、为以防万一被碰见，她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在隐秘的苹果林里躲到了晚上。
直到乌云压顶，林子里不见一丝光亮，村子里的灯也全灭了之后，麦穗背起姜映连夜离开，一走十来公里。头流血，脚也流血，一步一咬牙来到了镇上的公交站，买了最快的一班公共汽车回到城里。
姜映得救了。
下车之后，麦穗因为失血过多晕倒，车站的工作人员将她们两个送到医院。
一个打营养剂，一个打止血。相邻的两张病床，脆弱到视线不能聚焦的两人，全身上下唯剩手指骨是硬的，牵着彼此的手不放，医生强用力也扯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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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独照窗台，姜映在梦里一直哭泣，平躺着浑身发颤不止，嘴里始终念着：穗穗，救我，救我.......
耳边传来弱息，章京昀从梦中惊醒，右手被姜映牵紧锁死，掐得他骨疼。
“姜映？姜映，”章京昀摇了摇她，试图把她从噩梦中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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