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承昀截住她的话头，心想她看着怯弱，到底也不是个省事的主儿，吴福顺说她一句，她必要回上一句，两个人旗鼓相当，若由着他们拉扯起来，只怕一日一夜也唱不消停。
且她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近来因为这场病，医书成了他枕上珍宝。他记得前一段时日看到的一卷《外台秘要》，从四楼东厢房的书架上取来的，有一章讲的是望诊之法。面上五色，各有所主；眼白之色，恰是五色之一，断內疾之根本。她的说法虽粗陋，与医书上所载却是不谋而合。
他由不得对她好生端详，只见她垂首低目，人站得如竹竿儿般挺直，心里头不觉又是一动：莫非这开封胥吏之女，手上拿针线的裙钗，真是老天派来帮他渡过此劫的？
“也罢。”他转头对吴福顺道。
老内侍跟了他那么多年，岂会不心领神会，他悄无声地上前两步，提起桌上的茶壶，温言细语道：“大王，这茶凉了，老奴去续一壶热的来。”
一言罢了，打青燕身边经过时，脚底抹油似的，半步不做停留，一径走出房门，绕着屏风不见了踪影。
屋内一时只剩他们两个，青燕只觉得这屋子比方才又静了几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只听得承昀说道：“既如此，容你上前来看。”
“是！” 青燕应声，抬头看时，只见赵承昀背靠在四五步外的书案旁，人虽清瘦又在病中，风骨到底难移，看上去川嵉毓秀，令人肃然起敬。她双手相合在身前做了个福礼，挪动脚步走上前去。
这几步路走的，一步一个念头。
吴福顺去哪里续茶了？
吴福顺怎么还不回来？
这难不成，留我一个寡女，翻看他一个孤男的眼皮？
吴内侍，你快回来罢——，我马上就到他跟前了。
可不，这就到了眼跟前了，倾耳再听，听不见吴福顺的脚步声。
连那黑猫也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眼前一团黑，是他夹袍的颜色，原来他这样高，她须得仰起头，才能瞧他得清，之前他睡着在床上，眼睫像一排扇子似的垂在眼窝下方，如今这扇子打开了，露出底下一双明目来，看上去有些疲倦，又有几分清冷。
“大王长什么模样？”
冷不防地，她想起小锁这样问过她。
他和两年前见到的那位官家，已大不相同了。
若说那时他是正午的日头，此时的他，便如二月里的月光，料峭凛冽，清冷逼人。他好像一个穿惯了华衣锦服的人，陡然间改换了素装，那一派姹紫嫣红的热闹喧哗，于他而言，像是隔了尘世一般，远远的，他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一位疲倦人。
叫她如何敢贸然伸手掰他的眼皮？
承昀见她抬起眼来瞧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了开去，立在那里，浑身拘束着，半寸不敢动弹。他低头看了看她，心里头明白了几分——大约是高低悬殊，她够不着。他也不言语，只走到黄花梨交椅跟前，撩袍坐了下去。
“如此可好？” 他问道。
“好。”她低低说道。
来至椅前，他在下，她在上，她俯身下来，两道红云已飞上脸颊。
她疑心他听得见她的心在腔子里跳得像打雷一样。
第十七章 ：小绣娘指尖传冷热 废君王心头起波澜
“奴婢造次了。”她低低说了一声，心里头发了狠，两根手指头像风中蝶翅，颤巍巍往他眼皮上落去。
指尖刚触上——
他便耐不住，眨了眨眼睛。
那一排睫毛，像一匹极细的绡纱滑过她的指腹，青燕直觉得指尖一烫，慌忙把手缩了回去。
“大王宽宥则个——”她细声说道：“奴婢手脚粗笨，惊着大王了，还请大王——”
“无妨。” 他吐出这两个字，看着眼前这张红得快要滴血的俏丽脸庞，一颗久久低落的心，竟有些漂浮起来。
多久了，自汴京后，就没有让女子伺候过，她的手指，触在他的眼睑上，像一片风里飘来的桃花瓣儿，那样轻，那样柔，在那一瞬间，不仅他的心，甚至身子都变得轻了起来。
轻得像羽毛，能够御风而行一般。
他垂下眼睑，由得她再次把手指落下来。
她太紧张了，他看得见她系褙子的丝绦在微微颤动，她靠得越发近了，随之而来的是她身上的一股子气息，不是宫中娘子们惯用的苏合香，也不是殿中昼夜不熄的龙涎香，那一种气息，清、淡、带着一丝隐约的甘甜，仿佛春日早间穿过花丛的清风，夹杂着说不分明的草木的清润，若有若无地往他鼻子里钻。
“小宝——”
恍惚中，仿佛听见有人唤他的乳名。
似乎看见，一个七八岁光景的小哥儿，别了太傅，穿宫走殿，一脚踏进秀逸宫。
她笑语翩跹地迎出来，像一朵云彩飘到了他面前。
“小宝——”
“娘娘——”
他一头扎进她的怀中，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一股淡香顺着她的袖子钻进他的鼻孔。
“娘娘身上用的什么香啊？这么好闻。”
“痴儿——”她笑着，柔荑般的手轻触他的脸颊：“娘儿们香与不香与你何干，你呀，多在经济学问上用心，才是正经。”
她呢？
用的又是什么香？
香得他失了神。
“大王——”耳畔传来低低的一声唤。
“奴——奴婢要看眼白，需得您的眼睛往下瞧才成——”
他一愣，才发现自家正怔怔地盯着她，也不知盯了多久。直盯得她眼不敢睁，头不敢抬，把一段白玉似的脖颈横陈在他面前，只见她的脸颊、耳垂到耳后根都红透了，好似白雪上头燃烧的一堆火焰。
他闭上眼睛，一颗漂浮的心渐渐沉下去，等着她手指头再次落将下来。男子与女子，到底是两样的，男子若是心中有所动，浑身发热，手指尖都会冒汗；而女子，越紧张，手指便越冷，冷得好似井里头刚提上来的水，那一滴冰凉，触在他温热的眼睑上，如一滴水落在烧红的烙铁上，刺得他心头一炙，只一炙，便像蝴蝶一般飞了开去，只觉得她的裙裾拂过他的衣角，那蚀人的气息袅袅的，再也闻不见。
“好了？”
他睁开眼睛。
“回大王，奴婢瞧真切了。”
只见她已跪倒在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垂首低目，规矩地很。正当再问，吴福顺提着一壶热茶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那只无所不在的黑猫，惯常是神气活现自扮清高的嘴脸。
青燕回到四楼，在罗汉榻上躺下来，可躺下是一回事，睡觉是另一回事，她一点儿睡意也无。
那张罗汉榻摆在回廊上头，挨着绣花的桌子，她在榻上翻来覆去了好几个回合，闭着眼睛更加心烦意乱，索性坐起身子来，眼睛睁大了往上望，她心里明白，这样做只是徒劳，她眼前除了黑漆漆的一片楼顶，什么都望不见。
只有他往下看的份儿，没有人往上望的理儿，这藏书楼活脱脱一座战时的堡垒。那一双寒星似的眼，强抑的咳嗽，无声的叹息，都藏于山水喜相逢的屏风后面。
“果真瞧真切了？” 那是吴福顺问她的话。
“是。”
“有多大把握。”
“把握不敢，不过奴婢瞧着——” 她期艾着，余光瞧见他懒洋洋的视线正向她看过来。
她心中一凛，把所见所知再默默地回顾了一遍：眼白带黄，肺音若水，夜来寒热，额上潮汗——那病容、那嗽声，都与阿诚当年的症状不差分毫。她素来谨慎，若有十分，便只说八分，于是顿首回道：“——约——约有七八分的相似——”
“那便好了！”不等赵承昀发话，吴福顺已喜出望外，他击掌说道：“真是老天有眼，大王康复指日可待！赶紧着，起身罢，来，快把药方写下来！”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青燕起身来至桌前，那药方她当年伺候阿诚吃了三个月，是烂熟于心的，略一思索，便一是一二是二，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素笺。
她在写的时候，吴福顺就在一旁看，越看那股子喜气洋洋的气焰越浅淡，待她写毕，他反而没了言语，拿着药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径直呈至赵承昀面前，只见承昀草草浏览着，寒星也似的双眸时而往她身上看一看，而后把这张写满字的素笺交还吴福顺，扶着吴福顺的肩膀站立起来。
“今夜不得好睡，孤甚是乏累，先这样吧，这些事——” 他语气淡得像那碗凉透了的茶，一点热乎气儿都听不出来：“——明日再议，也不迟些什么。”
说罢，便转过身子，吴福顺要扶他，被他轻轻推开了，只见他不紧不慢地往月洞罩后面的寝处走去，瘦高的身形，套着那件玄色夹袍，宽宽大大，飘飘然道士的鹤氅一般。
这便被打发了下来了。
没多久，吴福顺又下楼，手上提溜着她的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