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又咳了？她立即站起身，可只有那一声，她屏息等了一晌，再没有听到其他动静。
算了，回去罢，那百福裙自昨晚后便没有碰过手，答应了吴福顺两日绣完的呢，她拿上托盘回四楼去，对了，他唤她“青燕”，他又叫什么名字呢？
她只知道以前是官家，现在是大王，他姓赵，她离了楼梯间那道豁口，从光亮走回到阴暗里，眼前没有台阶，已是四楼了。
天呐，刘青燕，你在想什么？她到摆在回廊上的绣花桌前，颓然坐下，他是王，你是婢，你何以痴心妄想，竟想着打听起他的名讳来，你难道想直辣辣地叫他的名字么？
桌面上，那件绣了无数个福字的裙子用一块幅布包了起来，她打开幅布，掀开要修补的一面，那几个焦黑的洞已放了里衬，用绑子撑了起来，她拔下鬓边的银簪子，拨亮了灯光，拈起一根穿好了红线的银针，按着描摹好的印记扎下去，只见一道红丝在绸面上穿来穿去，一个福字的轮廓渐渐地显现了出来。
她每次做针线，再纷乱的心境也能沉静下来。
"吾是喜欢你身上的香气。那味道——令吾想起小时候与娘娘在一起的光景。"
他莫名其妙说出这种话来，这种话此一刻莫名其妙地在她脑子里浮现，莫论当时，就是此时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他所说的娘娘，便是他生母，前年去世的钦慈太后陈娘娘，这件百福裙的主人了。
她拿起这件裙子的一只角，放在鼻边闻了一下，这件裙子当年做好后，用百合香熏了十二个时辰，这已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香味早已飘散，一丁点儿都闻不出来了。
倒是有几根翘起的丝线，前两天烧过了，还有一丝一缕的焦糊味，残留不去。
莫不是自家那些年在宫里穿针引线，与百合香玫瑰香也算是故交，发肤之间沾染了一些儿味道，时间长了，乃至嵌入肌骨，便令他想起了陈娘娘？
她位卑，见不上陈娘娘，听说是风姿绝美，见者只当是神仙下凡，久久不能忘。故老皇帝在世时独宠椒房，虽老夫少妻，却恩爱非常。老皇帝四年前薨逝，两年后陈娘娘突然暴病，也追随先皇去了，官家当时才登基两年，国事未定，忽遭母丧，伤心地什么似的。举国大丧三个月，因事出突然，尚衣局单是赶制素服，也整整做了七天七夜。
也是那一年，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安顺王，本是西蜀十六郡的郡王，为太后丧奔赴京城，一来便不走了，不过十月功夫，便祸起萧墙，他这个位置还未坐稳的官家，被篡了位，发配到这吴郡做了个无权无势的安平王。
想想他这些年，一年比一年不容易，难怪他沦落成如今这番模样，他不过与她差不多年纪，换了她，怕是活都活不下去了！
“呦呦呦，你这是怎么绣的，线都绣歪了——” 冷不防，身后有人说话。
第三十一章 ：恩赏重却添千般虑，七日近更扰一片心
青燕听得那声音，唬了一跳，回头见是吴福顺，手上拄着一根黑漆拐杖，颤巍巍立在她身后头。她忙放下手中活计，立起身来要行礼，吴福顺摆摆手，道：“罢罢罢，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免了这礼数罢！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我这拐杖戳在楼板上，噔噔噔的，从一楼响到四楼，这么大动静，你竟半点儿没听见么？”
青燕被他这么一说，脸便红了，低了头，也不接茬，只是道：“内侍的腿脚，可好些了？”
“好？”吴福顺叹了口气，在圆杌上慢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口里喘息未定地说道：“不瞒你的，我这腿脚这一向一直不太好。哎——，到底老了，不中用了，这一日日地，楼梯上上下下，着实是有些受不住了——”
青燕见他说着话，脸色在烛火下显得蜡黄，果真是劳累了，她倒了一盏茶，轻轻放在他面前，说道：“内侍，您喝口茶，歇一歇罢。”
吴福顺拿起茶盏只呷了一口，便搁下了，抬眼看着青燕，问道 ：“大王喝过药么？好些了么？”
青燕点头道：“喝了。好一些这话，奴婢倒说不上，这症候，须得慢慢调养，急不得的。”
“急不得？” 吴福顺听了只是苦笑，拿过拐棍柱起身来，喃喃说道：“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恨不能大王这会子就活蹦乱跳——”
说完，便转过身，也不与青燕交待几句，慢吞吞往上楼的方向走去，只听得拐棍柱地的“笃笃笃”地，果真是动静不小。
他这是上楼看大王去了，兴许也要盘验她方才头一回的侍药。青燕怔忡了半晌，回到绣花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这一副针线来。吴福顺这一打断，好似一阵风，把她心中的一团迷雾吹散了一大半。她定了定神，低头细看时，这“福字”的一竖，果然绣歪了不少。
拿了剪子来拆线，一针一线地上下里穿梭，心静了，时光便好熬，眼见的一个红色的福字成了形状，在灯下发出熠熠的神采来，忽听得吴福顺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上：“刘娘子，刘娘子——”
她就靠着阑干坐在回廊上，仰头一看，吴福顺在五楼她映对的地方，探出小半个身子，向她招手道：”你上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这已经是熟门熟道了，过了屏风便进门，前屋左侧是书房，右侧是承昀用膳的地方，那月洞罩的纱幔俱已放下，不见赵承昀高瘦的身影，只见吴福顺支着拐棍儿，坐在承昀方才用过早膳的圆桌旁。
想是他在后屋歇息去了，青燕心中暗想，对着吴福顺行了礼，道：“内侍找奴婢来，有事要吩咐？”
“自然是有事。”吴福顺拿起拐棍，指了指圆桌旁边另一只圆杌：“你先坐了，我们慢慢聊。”
不知道又是什么事，竟让她坐下慢慢聊，青燕心中格楞了一下，嘴里说道：“内侍跟前，哪有奴婢的座位？”
“让你坐你就坐，哪有这许多客套？”吴福顺道：“再则，在我跟前，你往后也不用自称奴婢了。你如今是娘子的身份，大王跟前，亲近的便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往后，还有不少依靠你的地方。”
青燕这两日经历过了——吴福顺一亲近，便有山大的事情压下来。她心里颇为忐忑，却又不好太扭捏做状，走上前来，在那圆杌黏了一条边，与吴福顺面对面地坐下了，垂着眼说道：“内侍说哪里话来？奴婢——” 便见吴福顺一双小眼睛一瞪，忙改口道：“——我有何德何能，有什么地方可以让内侍依靠？”
“现便有一桩事要依靠你。”吴福顺一点儿不绕弯子：“我这腿脚，你也亲眼瞧见了，实在是有点不成就了。方才请示了大王，大王开恩，容我歇停七日，不上楼走动。这七日里，一应藏书楼內伺候大王事宜，便都要交给你了。”
“啊？” 青燕登时傻了眼，
“怎么了？”
这——青燕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足足七天，这藏书楼內只有他们两人，且莫说她要伺候他饮食起居，便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是一会儿拉手一会儿闻香地——
就算没什么，说也要让人说死了。
“内侍——，这如何使得？”
“有甚使不得？”吴福顺睨着眼睛说道：“休说你我，便是这无名宫中所有人，都是大王的人。大王有命，盍敢不从？”
“并非不从，我哪里敢不从？我这是——” 青燕百口莫辩，心中乱作一团，“大王有命”四个字她听进去了，有一息，她甚而想到，莫不是他有意地，恋着她身上那一缕她自己都闻不出来的味道？
他若是再得寸进尺，她可如何是好？
“你就是想忒多！” 吴福顺敲一记桌子，似惊堂木一般地把她震慑住：“你和我有何不同？我这一年间在这楼内与大王朝夕相处，提茶送水，送饭送菜，盥洗清理，夜间守夜，无一日马虎。我说什么了？怎么到你身上，不过七日工夫，便似天要塌下来一般？”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花甲，你正当桃李之年，怎么着，腿脚也不方便了嚒？”
“并不是腿脚——” 青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和吴福顺，能一样吗？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仓皇着想了一阵，总算找到一个由头：“我这边还有那件百福裙没绣完呢，且每日里还要煎药，煎药便费去了大半日工夫。您说的那些事，我又都从来没做过，我只怕——”
她怕只怕七日里和承昀单独相处，在里在外都说不清楚，这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便说道：“我这真不是推辞，只怕差事太多了，每一样都做不好，反倒委屈了大王。内侍——，我恳请您给我寻个帮手，比如——”
她心里头一个想到的是沁芳院的小锁，可又一想，她自家已是身不由己，别把小锁也牵扯进这进得来出不去的地方。便又想起一个人，改了口道：“——喜安。他跟了内侍这么多年，内侍信得过，大王想必也——”
“大王？刘娘子，你竟能做大王的主？” 吴福顺冷笑着截住她的话头：“再说了，喜安有喜安的用处。刘娘子，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藏书楼中，目下进得来的，只有你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