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么，我早便说揉背有用，那会子你却不识货，倒叫我滚出去。青燕沉冤得雪，心里不由地畅快起来，便在床沿上挨着他坐了，一只手由他拽着，另一只手伸到他背后，从上往下一阵一阵地捋着。
渐渐地，听得他喘息匀了下来。她手上不敢停，只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大王，可好些了？"
只觉得她吐气如兰，拂在他耳畔。承昀微微侧过头来——许是她太过关切他的病情了，竟忘了自家已挨得他挨得这般近，仿佛连她脸颊上那一点热意都能传到他的身上。她那双眼睛，在近处看时，很有些明媚光亮，叫他蓦地想起了许久不曾见过的阳光——那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连带这心窝子都酥麻起来的味道。
"大王——，奴婢觉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流转着去找那只贪嘴的信儿——这一看不打紧，只听她"哎呀——，我的肉——"一声，猛地抽手站了起来。
承昀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信儿趁方才那一阵子乱，早已蹦上了桌子，正埋头在那肉碗里，舔得正起劲哩。
第三十五章 ：说罪己泪湿青衫袖，忆当年悲动玉人心
青燕快走几步过去，信儿却灵敏得紧，早"喵呜——"一声窜下桌去，一溜烟奔出房门，眨眼间便消失在暗处了。
再看那只肉碗，连汤底子都不剩。
骂猫也得看主人面。她不敢责备，只颓然坐下来，脸上的失落却是掩不住的——那饭还剩小半碗，青菜也还有几枝，却不知那畜生有没有舔过，她也不敢再吃了。
承昀踱到桌前，见这一席残局，不动声色地嘴角翘了翘，说道："你也不必怪信儿，馋猫馋猫，素来便是馋的性情。你若没吃饱，唤他们再送一份来便是。"
倒不知他是在说猫呢，还是在说她。青燕敛了敛容，心中虽还是惋惜，面上却做出一副宽宏大量来，道："奴婢也吃得够够地了。那么多肉，本也吃不太下的，进了信儿的嘴，总强过扔进泔水桶里去。"
这话说得言不由衷——明明方才他站在门外时，见她一块肉放进嘴里，那神情比尝了龙心凤胆还要受用。他也不去戳穿她，眼看她意兴阑珊地起身收拾碗筷，他便在一旁的圆杌上坐了，闲闲地问道："你方才说你觉得——你觉得什么？怎么不往下说了？"
"奴婢觉得——"青燕诧异地道，"奴婢什么时候说过'奴婢觉得'这样的话了？"
"你年纪不大，脑子倒糊涂！你不记得了么？"承昀提醒道，"就在你惊呼'哎呀，我的肉'——之前——"
见他一本正经地复述自己的那种浑话，青燕“噗呲”一声笑出来，忙用手掩了嘴，转身忙着收拾碗筷，一并放进食盒里，猛然间，记起了那个"觉得"的话头。
"大王说的是，奴婢一时忘了。"她放下手中活计，瞥一眼承昀的脸色道，"原是奴婢方才瞧着信儿，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想禀与大王知道。只是信儿是大王心爱的——不知当说不当说？"
关于信儿的？也不知她要说什么。承昀道："但说无妨。"
青燕这才正过身来，对着承昀屈了屈膝，道："大王容禀。奴婢在大王身边已有两日了，这两日间，大王突发咳嗽也有两回，每一回，或是信儿在怀，或是信儿从大王怀中挣脱。这许是巧合，许是——"她见承昀听得甚为关注，便放心大胆地往下说道，"——奴婢家住汴京城外五里坡，虽是城郊，三街四巷邻里往来也颇为热闹。当年弟弟尚在病中，邻家小儿带了猫狗来探病，总是被家中老人喝止。都说是有咳疾的人肺弱，那些畜生的毛发若吸入鼻孔、进了肺里，咳疾便——治——治不好了——"
她一路说，一路觑着他的脸色。方才还有几分神采的，这会子那神采竟全然褪去了。莫不是以为她要报信儿吃肉之仇罢？她正在心中忐忑，听得他开口道："你是说——吾咳嗽发作，与信儿有关？"
青燕嗫嚅着低下头去："奴婢——奴婢也只是一说——"
"青燕——"
"是——"
听他这声气，倒不似"滚出去"那般的势头。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见他面带哀伤，一双眼里满是说不出的落寞，她心里不由一阵怔忡。
"你可知，信儿是什么来历？为何名叫信儿？"
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内侍也从未与奴婢说起过。"
方才还莞尔一笑，这会子便小心翼翼地，怕是又被他吓着了。承昀心里明白——这原是他近来喜怒无常的缘故。他撑了一把桌子，站起身来。青燕上前要扶他，他却摆了摆手，道："不用，吾自己走走。"
说着便两袖一摆，晃悠悠地走出厢房去。青燕不放心，只跟在他身后。天色已暗，这黢黑的藏书楼倒也应了时令，这楼中太空旷，时有穿堂风，烛火在风中摇摇曳曳，他一个人在前面走着，地上便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青燕不好跟得太近，只远远地踩着他的影子走。
他忽然住了步，回过头来。身后有一盏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那瘦长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不知为何，青燕好似受了什么震动，竟不敢再往前靠近。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就在唇边，欲说还休。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了口："信儿——与你我一样，是汴京宫里来的。吾拾到它的那一日——是景和——三年——九月——十四日——"
他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来到阑干前，双手紧紧拽着那冰凉的横木，扬起头来，望着幽暗的楼顶不出声。
景和三年九月十四日。这日子听着恁地耳熟。青燕略一思索，猛然间记起来了——翌日便是改元之日，九月十四那天，他被迫下了那一纸震动天下的罪己诏。
"大王——"她疾步趋前，他却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忙挪开了几步。
"你不要可怜吾。吾不要你们可怜——"
青燕只得却步。他离她并不远，不过三四步的路，可他脸上那落寞与难过，却叫她觉得，他离她有千山之遥，万河之隔。
那一日，她还记得。太和宫那边死了许多人。许多人都在传——他的近臣死了，近侍死了，连他自己也死了，被他的同父异母兄长一剑刺穿了胸口，血喷出来，像水一样在金砖地上流淌。
她想着这些，望着几步之遥的他，不知他是如何躲过那一剑的，又是如何写下那字字泣血的罪己诏的。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为何要把自家锁在这暗无天日的藏书楼里。那一切恍如隔世，不知何时，泪水盈上来，铺满了她的眼眶。
他重又涩着嗓子开了口："那一日，太和宫的墙脚边，它弓着背，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见了吾，便跑过来，趴在吾的脚下。这畜生也通人性，它约莫是想着——吾既能站着走出来，便是可以依靠的人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圣人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自那时起，吾已无人可信，亦已失信于天下——无信者，人也快要做不成了。不想，来了这只猫——"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暗不可闻，只见他背过身去。这是一条圆形的回廊，往那头走，也能绕到楼上。只见他踽踽地走着，昏暗的烛光映着他瘦长的背影，他才二十二，那蹒跚的步态，竟像是龙钟老人一样。
第三十六章 ：药香氤氲暗生情愫，帕影朦胧巧护君王
他走了。青燕怔怔地，在回廊上的绣花桌旁坐了一会儿。药还在炉子上，用小火煨着呢，这一片方寸之地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她托着腮，烛火映着她圆润的脸颊，这一瞬间，前情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有爹娘、有兄弟、有五里坡的垂柳、有尚衣局那压得人心里发闷的低矮屋檐、有披甲兵持长枪短戟押送出京城的车马、还有他——
他几根玉管也似的手指扶起她，在她面前，微风拂面，像画上的神仙一般，口中说着"无妨——"
一滴、两滴，泪水如雨点般落在桌面上。猛听得绣桌挨着的阑干上，那铃铛"铃铃——"地响了起来。
怎的哭了？她从袖中掏出绢帕拭过泪，才从阑干处探出身去，见喜安站在楼下大门口，正仰头往楼上望。
这是催她把食盒及用过的碗筷送下去了，且这药也煨得差不多了。她起身，麻利地一一打点妥当，听得楼外更漏声响，正是戌正时分，该把药送上去了。
可别让他看出自己哭过，徒增些无谓的哀伤。她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想起今早从沁芳院收拾过来的包裹中有一面铜镜，便走进房里，解开包裹，将铜镜翻出来。对着烛光揽镜自照，又寻了块帕子蘸了水敷在眼皮上，一遍一遍地按着，直待看不出痕迹了，才放下镜子，把那块湿帕子搁在桌上。
"喵——"远远地听见信儿在叫，许是又向大王撒娇去了。
她望着那帕子，忽然灵机一动，心里便又多了一个主意。
上楼进了房，只见烛火摇曳，书房餐室两处都不见他的踪影，想是进里间歇息去了。她一手端着放药壶药碗的托盘，一手掀开青纱幔，经过月洞罩，见那架子床上纱幔遮了半边，未遮住的地方露出一截鸦青色的袍角，下面烟灰色绸裤的腿斜斜地横在床沿上。而床脚边，一团黑黑的东西蜷着——原是那馋猫吃饱了，呼呼地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