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休要这样说——”青燕听了忙道：“大王跟前的事，谁也替换不得吴内侍。我只管侍药三月，待大王身子大好了，我这差事便算完了，只望没有辜负内侍的重托。”
这话中之意，仿似她不愿在此久留。吴福顺打量她不是扭捏之人，今日见了承昀颇有些藏躲。
莫非承昀勉强了她？一想她虽然年轻标致，承昀却非贪花恋柳之人，反之，以往总为他清心寡欲而忧。
如此思来想去，他倒疑惑起来，两人独处，不过两夜，到底是生了缘分还是嫌隙？
那只水房拾起的素银簪子，被他收起来了，现躺在他床前柜子的抽屉里，他想着，日后许能派上点用处。
果然她说完这几句，便又说：“如今大王移出藏书楼，暂住葳蕤居了。内侍不必再楼上楼下地颠簸。喜安也常在大王跟前走动。葳蕤居上上下下，内侍内人少说也有十几人。我原是做针线的，药方是我出的，侍药我便侍到底；却大王跟前的那些体己事儿，我实在是做得不顺手，时时战战兢兢地，就怕有个闪失，没得让大王不舒服。望内侍另择贤人，我这厢先谢过了！”
第四十九章 ： 辞差事难言心底事，忆温存更乱眼中人
“刘娘子，你这话说的——”吴福顺听了，嘿嘿一笑，道：“——也忒谦了。如今大王跟前，就你说话最管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青燕却是个执拗性子，把两只手一合，放在身子旁边，浅浅地道了个福：“只求内侍好歹替我周全，我便感恩不尽——”
这竟是当即就要撂挑子的意思了。吴福顺眉头拧了一回，问道：“莫非是嫌份例银子不够？”
她的份例，原先在沁芳院时，一月只得一两。自从升了娘子，吴福顺便给她加到了五两。她听了这话，摇头道：“还不够么，已是忒多了！”
“莫不是吃穿住行上头，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吃上头，知道她爱那一口肉，便顿顿见肉，一连几日不曾缺过；穿呢，今日吴福顺特特地从库房里批了两匹绸子出来，说是给刘娘子裁新衣裳用；住呢，大王住在葳蕤居，便把西侧前后两间的厢房拨给了她，一应的桌椅床帐，俱是上好材料、精细做工。她这一辈子，哪里想过这样的福分？？
“若再嫌不足，便是我贪心不足了。”
“那么——”吴福顺拄着拐棍沉吟：“——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与我直说。”
她确有难言之隐，如何能与外人说，她红着脸，只管摇头。
看样子，便与大王脱不了干系。吴福顺心里琢磨了一阵，说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定是我老了，脑子笨了，猜不透娘子的心事。只是，刘娘子方才说的那番话，若叫大王听见了，岂不是叫他伤心？依我看，自从你到了大王跟前，他那个人就一天天地有了活气。这会子忽然要换人伺候？哎——”他长长地叹了一声，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道：“我就怕呀，大王心里又不乐意了，回头又——又回那地方住去？”
他真是受够了，“藏书楼”三个字，如今竟烫嘴一般，怎么也不肯说出去，只拿手指头往身后指了指。那藏书楼高五层、百来尺，即便隔了一进院落，中间越过若干飞檐翘壁，也仿佛就在眼前，黑沉沉地立在那里。
他这般说法，青燕听了，心中也不由地惊怕。再细想一想，却又觉得不会。她总觉得，那一夜承昀在楼梯上跨出那一步，并不是一时兴起——那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迈出去的。
“内侍如何这样高看我？常听人说，天时地利人和——大王走出藏书楼，便是这六个字，‘天时地利’都到了，而这人，便是大王自家。与我何干，我不过是凑巧在场罢了——”
难得她这般不居功。这几句话，倒说得比宫里那些大家闺秀出身的正头娘子还明白几分。吴福顺暗暗又敬了她一层，心里道：怪道大王待她与别人不同。他寻思了半日，说道：“罢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了。这么着罢，大王跟前的人，也不是随便哪个都能胜任的，须得慢慢盘查才行。等我盘查出个妥当人儿来，再与大王商议。这些日子，你还得辛苦着些，好歹有喜安那孩子在旁边帮衬。我这腿脚虽还不稳便，平地上的路，毕竟比上楼下楼好许多，晨昏定省的，必也来走动走动。”
说完这几句，吴福顺便拖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出去了。留得青燕一个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她现今所在之地，便是葳蕤居一侧西厢房的前屋，只见花窗木门外，树影婆娑，花香四溢，阳光如碎金，洒了一地。
末中时分，承昀正在午憩中，她这才得了闲，与吴福顺说上几句。她心中原想着：大王眼看着已走出了心魔，那汴京城宫里跟出来的宫女子，也不是只有她一个，葳蕤居这一所便有两三人，见了大王出了楼，纷纷一步三回头，眼珠子风车似地转，恨不能立时贴上去。
倒不是她要让贤。她这是心里怕，不怕她们，他么？她想了想，根底也不在他身上，她所怕的，不过是自家而已！
她疑心自家得了病！那病令人难以启齿，想起来便脸红心沸！
她虽不怎么写字，这屋里还是给她配了张鸡翅木的条案，条案靠窗放着，案前放了一把圈椅。她在圈椅上坐下，对着窗托腮沉思，想来想去，那“病”根儿，竟是在藏书楼的最后一夜种下的。
“你放心，我不做别的，只是抱抱你——”
那几句话，是他贴在她耳边说的。他身上那一缕淡淡的药香，随着那几句绵软的话语，像一只细细的小虫子，从她的耳朵里钻了进去，一直钻进她脑子里。她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一颗心绷得跟拉满了的弓似的，手脚乃至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本是揽着她的，见她这般，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脸俯就下来，蹭上了她的颈窝，那一片肌肤便像点了火似的，烫得她受不住。他却在那里深深一嗅，低低地道：“青燕——，叫我怎么说呢——”
只听他暗暗地发出一声叹息，才又接下去：“——我就是喜欢你身上的香味——”
说着，他便侧过脸来。她分明觉着，他鼻息热热地吐在她脖子上，隐隐的，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天呐，他这是要把嘴唇往她脖子根上贴么？她几乎要叫出声来，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只发出些微细碎的声响。自家那一双手，也只是绵软无力地推着他，口中喃喃道：“大王休要如此，奴婢害怕——”
他听了这句话，才缓缓停了下来。依然默默地抱了她一会儿，才终于松开了手。
那一夜，再没听到他的动静。而她，在那张软榻上翻来覆去，哪里进得了梦乡？鸡叫三遍时，才好容易眼皮子沉了下来，朦朦胧胧间，便听得他在里间叫了一声——
“青燕——”
哎——，她应一声，幸得是和衣睡的，不需穿衣，光着脚便下了榻，手上也没拿上一根蜡烛，只借着房中长明灯的暗光，掀开青纱幔，走进里间去。只见他房中那张大床上帐幔低垂，她心里想着，莫不是他在说梦话哩？
“青燕——” 又听得他叫一声，这一回那“燕”字拖得长长的。
第五十章 ：一梦已惊春意动，回廊犹隔夕烟寒
那帐幔薄薄的，白日里原能看透进去，奈何此时灯火太昏暗，她立在床外，只看见床里头影影绰绰的一团。
“大王唤奴婢何事？”
他从喉咙口“嗯——”出一声来。
莫不是夜里突然发了热，这会子烧得话都说不清？她犹豫之间，上前一步，伸手撩开帐幔，俯身看下去，不由吃了一惊。
那锦被不知被他蹬去了哪里，身上不见分毫遮盖。那件白丝袍子的束带松开了，从脖子往下，他的上半身白辣辣地敞在那里，只见他眉微拧，眼微睁，两颊红衬衬地，额头上冒着虚汗。
这时哪里还顾得上男女之间的嫌隙，她口中说道：“大王，身上又不好了么？” 手已经往他额头上探去。
只在一瞬间，手还没搭着他的额头呢，也不知他何时翻身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啊——”地惊叫一声，人已经被他拽到床上去，她忙低呼道“大王——”，他已把她压了下去。
原来他不只额头烫，浑身都热得火烧火燎。人看着如此瘦削，压在她身上却重若千斤。他憋着一口气，脸上红焰焰的，连眼珠子里都像淬了火，她吓得眼泪都快落下来，他却哑着嗓子说道：“青燕——，没有你，我快活不下去了——”
她瑟瑟发抖，像只风雨中的小猫，苦苦求道：“大王——，您就饶了我罢——”
这一回他却不肯罢休，只将头埋下来，那火烫的嘴唇盖住她的。就像那日她远远瞧见的藏书楼那场大火一般，火舌练练，把她卷进去，两个人一块烧起来。
“青燕——青燕——”
伴着两声叫唤，又觉得肩头被人晃了晃。她猛地睁开眼来，便见承昀已衣冠楚楚地自家穿戴好，长身立于软榻前，唤她不醒，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摇了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