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锁被她唬得一缩，好一会儿才嗫嚅道："那依姐姐说呢？"
"我说什么？"青燕缓了口气："惊蛰才过，天干物燥，夜里不慎走了水，又有什么稀奇？藏书楼年久失修，里头堆的都是书卷纸张，沾火就着的东西。"
小锁似信非信，把嘴凑过来："可也有人说，是大王自家……"
"自家什么？"
"自家不想活了，蓄意点的。"
小锁声若细蚊，几乎听不见。
青燕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藏书楼是大王到了吴县之后日日待着的地方，等闲不出那扇门，除了吴内侍，别人也进不得。一年了，这位安平王到底在里面做什么，是读书还是发呆，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谁也不知。
如今这一场火，刚才只听得说火灭了、人散了，却不曾有任何移驾的动静，这件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虫声又起，接连着墙外那条既有囚禁又有守卫功能的河中的船桨咿呀的声音，让蜷缩在她身旁的小锁心思平定下来，不知何时她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呼吸声细细的，淡淡的。
青燕睡不着。
她侧过身，透过那半扇窗望出去，桃花的生命如此短暂，白日刚盛放，到了夜间，已经在月光中静默地洒落，她心里头转着一个念头，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唬了一跳，赶紧按下去，可按了又冒，冒了又按，来来回回，跟那绣花的针脚似的，密密地缝不过来。
——倘若大王当真没了，这无名宫还有什么由头困着他们？主子都不在了，朝廷怎么着也得发落一番罢？遣散也好，放归原籍也好，总不能把一群下人在这里关一辈子。
这么一想，她心里竟隐隐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来。
可紧跟着又觉得自己心肠歹毒，别人生死未卜，她倒先盘算起归家的事儿来。这安平王再落魄，也曾是九五至尊，现在依旧是人上之人，对她们这些下人也从未苛待过，吃穿用度虽然简薄，却都按着汴京的旧例，一样不曾短少。
何况——
绣得也好！
他声音轻轻的，又重重的，像坠了金坠子一般。
冷不防地，她鼻子有些发酸。
第四章 ：吴内侍遣人传绣女 藏书楼露焦现龙踪
翌日风清气朗，沁芳院中，桃花瓣儿落在地上成了薄薄的一层，风照拂时，飘动着好似舞娘脚上的绣鞋。
因着陈安昨夜的恫吓，谁也不敢往北边藏书楼方向张望。
用罢早饭，各人有各人的差使。青燕心里想着昨夜绣了一只翅膀的白鹤翔天，便回到屋里把盛了绣绷子针线的篾箩拿出来，正走到门口，听见院门口有人拖长了嗓音在问。
"刘青燕刘内人在吗？"
这不是前院管事陈安的声音吗？平白找她做甚？不等旁人作答，她紧一步走出廊下，应声答道："奴家在此，给陈内侍问安。"说着双膝一曲，行了个福礼。
"起来罢。"陈安走到近前，手一伸做了个虚扶。青燕起身时，才发现陈安身后还带了一个小黄门，面生得紧，约摸十五六岁光景。
"这不，人给你找来了。"陈安转过身去，对着那小黄门，摆出一张笑脸。
谁值得陈安赔上笑脸相待？看来此人非寻常人等。青燕忙对那黄门施了一礼，只见那人颇为和善，还了一礼，用着略显稚嫩的嗓音道："刘姐姐，小的是吴内侍跟前伺候的，名叫喜安。内侍有事相烦，特地差小的来请姐姐过去一趟。"
这沁芳院里，都是做绣活缝衣裳的丫头婆子们，平日里只与陈安一个人交际，哪里有机会直接得到大王近侍吴福顺的过问？喜安这么一说，一个个停了手下活计。陈安在，不敢忒靠近，只拿眼睛往青燕方向瞟过来。
小锁听见这话，从屋里跑出廊下，到青燕身旁，拉拉她的袖子，巴掌大的小脸上既有些惶恐又有些疑惑。
"姐姐？"
青燕向小锁摇摇头，自家也迷惑不解。
吴内侍召唤，岂敢不遵。她转身对喜安道："烦小哥等我则个，容我回屋换件衣裳，即刻便来。"
喜安规规矩矩地一拱手："刘姐姐，内侍吩咐了，等不得，请姐姐即刻随小的走罢。"
青燕心下一沉，再不敢说什么。她低头看看自己——今日穿的是一件石青色窄袖褙子，脚上一双布面平底的翘头鞋。头发刚梳好，低鬟边插一根素银簪子。这都是寻常宫人的打扮，谅吴内侍也不至于在这上面挑出刺儿来。
她把篾箩交给小锁，又暗地里捏了捏小锁的手腕，示意她放心，便随着喜安出了沁芳院，一路往无名宫深处走来。
这无名宫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行宫别苑，临水而建，占地极广。青燕来此一年有余，日常不过在沁芳院和伙房之间那一小块地方活动，再往里头便不曾去过。此时跟着喜安穿廊过园，越走越深，才晓得这宅院竟是这般深不见底，一重院落连着一重院落，一道月洞门之后又是一道月洞门，曲曲折折的，怎么也走不完。
越往里，气象便越不同了。沁芳院不过是素墙灰瓦的小院子，到了里面几进，廊柱换成了朱漆描金，地上铺的是整块的青石板，花木也讲究起来，回廊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山茶与玉兰，假山上的太湖石形态各异，一看便是精心置办过的。虽是落魄了的行宫，到底还是皇家气派。
只是这气派与汴京宫城又不同，颇让人喘不上气来。每过一道门，便有守值的禁军立在两侧，腰间佩刀，面容木然，倒也不作难，喜安亮一亮腰牌，他们便放行，偶尔走来一两个当差的内侍仆妇，也都是低头疾步而过，好像稍作停留就要被拿住审讯一般。
青燕一面走，一面心中忐忑，忍不住低声问道："敢问小哥，吴内侍唤我过去，所为何事？"
喜安头也不回："小的不知，内侍也不曾说。姐姐到了便知。"
又走了好一时，穿过一道垂花门，转过一面照壁，到了一处院门前。这里的门禁又严了一层，两名佩刀的禁军拦住去路，喜安亮出腰牌，那两人验看过了，又盘问了一番，目光在青燕身上打了几个转，直看得她毛骨悚然，这才侧身放行。
青燕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阔大的院落，青石铺地，四面围廊，正对面一栋高楼，正面悬着一方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藏书楼。
她不由得仰起头来。
这楼竟有五层之高，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往天上去，楼脊上蹲着一排琉璃脊兽，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通面怕不有七八间，朱漆的廊柱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底层的格扇门窗雕着四季花卉纹样，虽经了岁月，仍隐隐可见昔日煌煌气度。这样的楼宇，便是放在汴京城里，也是头一等的规制了。
当她的目光移到楼的西北一角，那些旷阔之感便飞流直下，一径地羸弱了。
五楼的西北角上，一片焦黑。墙垣坍了一截，露出烧断的椽子和残破的瓦楞，像一个锦衣华服的人被撕去了一角衣袖，露出底下焦烂的伤处来。烟火熏过的痕迹从五楼往下蔓延到四楼，在白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灰色的水渍。一只琉璃脊兽不知掉落到了何处，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底座。
院中寂静无声，鸟雀到此也不敢多做停留，那股子焦糊味，隔了一夜仍未散尽，像丝线绣进了花样里，无声无息地在空中飘散。
青燕不由暗自思忖，难道吴内侍还陪着大王住在这里？这楼烧成这般模样，还住得人么？
喜安不往藏书楼正门去，直领她到了西边厢房的一扇小门外，轻声道："姐姐，此处便是了。内侍在里面等着呢，小的只能送到此处，不便再进，姐姐请自行入内罢。"
说罢扣了扣门上的铜环，躬身对着门，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爹爹，刘青燕刘内人到了，就在门口候着。"
里头暂无声息。过了一会子，才有人尖着嗓子道："进来罢。"
喜安做了个请的姿势，青燕头皮兀自紧了一紧。
无人来给她开门。喜安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青燕想了想，两根手指一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这一重重院落，一扇扇门，越往里走，越觉得这该是个无声的世界。别说人，哪怕一只蜜蜂，也不该发出嗡嗡的声音。
第五章 ：老内侍隔帘盘旧绣 小绣女穿廊入禁楼
她蹑手蹑脚跨入门槛，眼前登时什么都看不清。
晴天朗日地，窗扉紧闭，大好春光，只余下渗过素绢窗纸落在地上的一道惨白的影。她在门口，不敢进得太深，一股陈年檀香混着烟火的味道，闷闷往她的鼻子袭上来。
"你是刘青燕刘内人？"
声音来自正前方，拖长了，尾音有点哑，颤巍巍，像根上了年头的弦，绕得紧，几乎要断。
她在明，他在暗，他一定把她瞅得门儿清，青燕忙敛衽行了个福礼，低眉垂首道："回内侍的话，奴家正是刘青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