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燕眼中那两滴泪珠儿将落未落，听了这话，登时收了回去。她愣了一会儿，疑心自家听错了，待回过味来，一张脸涨地通红，轻轻啐了一口，道："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胡话哩？"
他却不言语，人仍半坐着，背后垫了几个大靠枕，两床锦被一齐拥到肩头以上，露一张脸在外面，还在打寒颤呢，手却伸到被子外面，凉得冰水里捞出来似的，还执意地扯着她的手腕子。
青燕这才意会得：原来这样的混帐话，在他那儿，可不是什么胡言乱语。
湘色宫纱灯罩里的蜡烛快燃尽了，昏暗的火光照着他那因病而一发憔悴的容颜，更显得浓眉越浓，眼睛深深陷下去。他殷殷地望着她，望了好一阵子，那只扯着她的手渐失了力气，像一根绷紧了的弦缓缓松下来，冷得受不住，终于放开她，那只手缩进了被窝里。
他是倦极了，两排浓密的睫毛沉沉地往眼窝上盖去，人往下躺，卷起被子，背过身去。
"咳——咳——"
连着咳了几声，便在被子里缩作一团，一声不言语。
青燕在床边站了半晌，陷入左右两难的境地。左思右想着，挨着床沿坐下来，探头过去瞧瞧他，他闭着眼，嘴里嘶嘶冒着寒气。
她犹豫着，轻声问道："还——那么冷么？"
并没听到他半声回应。
坐在床边和躺在床上，差的也不多罢？她想了又想，咬咬牙，抱肩耸背地，侧身朝外，在床边躺了下去。
刚躺下，心里这忐忑，犹如七八只水桶落入了深不见底的井。便听得他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你与我隔着两床被子，并有足以躺下一人的空隙，如何能暖得着我的身子呢？”
怎么？还得挪腾到他身边去嚒？她还在思索，便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响，回头一看，他拖着两条被子，正往她这边挪。
她再想逃走，已是不能够，他把被子甩过来，老鹰展翅一般，把她裹了进去。
“哎哟——”她轻轻叫了一声，心里又慌又怕，手脚蜷起来，像只缩头乌龟，把自家团成了一个球。
倒把被子顶出一个包来。
他嘶出一口凉气，道： “青燕——你这是何必？我都病成这样了，还能吃了你怎的？你如此这般，哪能给我增添半点暖意，倒把风放进了被窝里。”
她这才勉强放下手脚来，僵硬地平躺着，他扯了扯被角，在她身边躺了下去。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默默地躺了一会儿，他手伸过来，摸摸她的手道：“怎么，你也冷么，比我还抖的厉害呢？”
说着，他便侧过身来，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肩头，他那凉凉的身子紧挨着她的热血之躯，这才舒服地吁一口气出来，说道：“放心，我只是抱抱你，不做别的。”
这话听着耳熟。青燕想了一想，便在藏书楼里，头一回被他拥进怀里时，他也是这般说的。这人倒是言而有信，说抱抱便只是抱抱，果然不曾做过什么旁的。
她那一身僵硬的身子这才慢慢地松了下来，紧闭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遇着他正在打量她呢。
头一回离得这样近看他，那眉眼口鼻，竟没有一处不好的。虽在病中，那眸子里却还蕴着一点晶晶亮的光，甚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青燕心中，似有一朵鲜花正在悄然开放，又是爱又是臊，垂下眼睫，再不敢看他。
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青燕——"
她只不吭气，心里自然还有防意，两只手互抱着放在胸前，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像筑了一条堤，总不能使他十分如意。他便轻轻地、试探着、一只手像条鱼似地悄悄游上去，叉着她的手指了，才把她放在胸前的一只手轻轻摆了开去。
她心里头不由地又慌了一慌，说道："不是只抱抱么——"
“是——，是抱抱，莫要怕——”
他从不曾这么轻柔地与人说过话，那声气绵稠地让人骨头都酥了下去，她还没有缓过神来，他已碾过身子，不知怎的——沉沉地压在她身子上面了。
他的脸就在她的脸上方，那一双眼睛闪烁地望着她，他无限感概地说道：：“青燕——，没有你，我快活不下去了——”
这不就是她的梦境吗？他欺身下来，说着同样的话语。他的手，往她的中衣里摸进去，那滚烫的手，像是火引子，所到之处，漫起野火一片，那梦啊，有他的汗水，拌着她的泪水，腌臢地让人无法言语。
便是她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他的手正往她脖颈下面走过去，不同之处，是他的手那么冰，贴着中衣领，都能让她不寒而栗。她望着他的眼睛，心中生出一阵畏惧，那双累倦的眼睛里有一只困兽已挣脱了枷锁，要跳出笼去。
她不由“呜——” 地一声哭出来，转过头去。
他只好住了手脚，柔声说道：“你哭什么？放心，我手下有分寸，断不至玷污你清白的——”
“你这还不算玷污我清白么？”她终于忍无可忍，哭着斥道：“你莫要仗着自己是大王，又仗着我属意于你，便把人看低了，对我为所欲为！”
“怎么——”他轻笑一声，道：“若非十分勉强，不是不欢喜么？这么说，你也是属意我的了？”
竟是一时情急，失了言语。青燕泪眼模糊，羞愤交加地望着他，望得他那一双眼睛里笑意涌起。她何曾见过他真正地笑一场，这一笑，只怕铁石的心肠都能化了开去。
“甚好，我也属意于你。” 他说着，便再没有顾忌了，俯身下来，一对薄唇对着她的贴过去。
她不是不挣扎，怎奈他就算病着，她小小的个子，怎么敌得过他的力气？他叉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臂举得高过于头顶，两条腿钳制着她的两条腿，他那冷冷的身子无止境往她的身子贴合上去，他初见便为她的气味所迷，如今撬开了，那口舌之间的芬芳，令他的魂灵都飞到了天上去。
第五十七章 ：烛泪尽时人已倦，衣香散处病初苏
她渐渐地没了力气，不知何时，那原该推拒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眼泪还在淌着，由她的脸颊顺着他的鼻尖淌下去，他便连吞带吮地全吃进了嘴里。
都快听不见窗外的雨声了，他才缓缓地松开她的唇，顶着她的额头，声音里犹带着未散尽的喘息："青燕——，你可知，男女相互欢喜，原该是如此的——"
她能说些什么？羞臊之余，心里头知道，于他是“原该如此”，于她却是“原不该如此的——”
莫说以前在汴京，便是这无名宫里，即他被贬到如此境地，眼前许是看不着出路了，只这人世间，多少人连出路是什么模样儿都没见过呢！他走出这门外头，只需略微点点头，便有多少女子愿意自荐枕席？
可惜人各有志，这样的一条出路，原不在她的盘算里。
她沉默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再不肯发出一声言语。
他安生地躺了一会儿，听不到她一丝动静。他一颗高昂的心，渐渐地往下沉去，毕竟在病中，原是倦怠的，多久不曾如此这般劳心劳力，他合上眼，呼吸声便不知不觉地匀停了下去。
承昀是两床被子都嫌冷，青燕是身上出了好些汗，一床被都盖不下去。听得他睡熟了，她轻轻地从被中挪出去，侧身看向他，见他朝天睡着，人躺得很规整，双眼合拢，惯常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便有一种难得一见的祥和安逸。这令她想起了初见他时的光景，他便似画上走出来的，温和淡然地俯视着芸芸众生，仿佛从来无情无绪。
到底是爱他呢？还是怨他呢？便是又爱又怨又怎的？她素来是一个有主意的人，这会子也没了主意了，暗地里只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雨该是停了，床边的灯，蜡已燃尽。外间的那盏长明灯，还尽忠职守地散发着微光，在里间的门扇上，落下一个暗暗的黄色印记。
“哐——哐——哐——哐——” 远远传来的锣响，已是四更了，大半夜已经过去了。
不知他那一碗姜汤喝下去，又如此地折腾一番，汗发出来没有？
她终是放不下心来，悄悄地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炙手哩。
便听得他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只许你摸我，不许我摸你么……"
她听了又羞又气，轻轻啐了一声，道：“好心喂了驴肝肺，再胡说，我再不管你了。"
他似睡非睡地，果然不再言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息沉沉地，又睡了过去。
眼看天快亮了，这热怎么还退不下去？若是一直烧着，那可怎么得了？青燕心里焦灼得很，时时探头过去瞧瞧他的动静。如此又挨了一更，到底人身肉做的，她也撑不住了，眼皮子沉沉地往下坠，挨着床沿不知什么时候便迷糊了过去。
到底留着心，一点点声响便令她惊醒。
"热——"
她一骨碌坐起身来，伸手再摸他额头——摸出些许汗来，那额头凉丝丝的，再没有那灼人的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