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动了怒，莫说青燕喜安，便是吴福顺也噤若寒蝉，不敢跟上去。便只默默地进到屋里，把桌上的碎纸收拾起来，站在门边，见承昀顺着回廊走出院门去，这才急了，对廊下的青燕说道：“刘娘子，劳烦你跟上去看看，见他性子缓了便上去劝一劝。我是无用的了，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他早就听烦了。现今便只有你说话，他才肯听一听哩！”
青燕嘴上说“内侍如何这等说话——”，心里也惦记着承昀，怕他正在气头上，身上又不是很好，万一做出点无可挽回的事来，那真是后悔莫及。也顾不得吴福顺这些话里是否有其他用意，她自谦了几句，便领了命，迤逦走出葳蕤居去。
葳蕤居外面是一座花园，方才去禧寿堂时经过的。正是春盛时节，繁花盛开，满目青翠。只见许多太湖石拢成一座假山，假山与院墙之间隔着一条清澈溪水，溪水蜿蜒流淌，青燕举目往前看，前方不见那松绿色的身影，于是顺着溪水的弯道走过去。
便见这一条小径，左边是溪水，右边是翠竹，幽静曲折，走之不尽。青燕绕了好几道弯，乃见溪水中有一两片粉白色的花瓣浮起。抬眼望去，此处已到花园尽头，颇有豁然开朗的气势。只见溪流上面架起一座小石桥，石桥那边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旁边种着一些柳树，又参差着几棵桃树，桃花都已经开败了，只有四五朵还倔强地不肯散去。
她定睛细看，那池塘旁边，如烟似雾的柳枝下面，立着那松绿色的颀长身影，只见他背对着她，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瞧些什么，便是她走过小桥，快到他身边了，他也浑然未觉，只对着这一片池塘痴看。
见这池塘里有几尾锦鲤，游来游去便只在这方寸之地，承昀不由想起一句诗来：“蛟龙失水似枯鱼”，不正是他目下的处境么？
“哎——”他幽幽地叹出一口长气。
“莫要性急。” 听得身后传来一声燕语，承昀回过头来，只见青燕一身素淡衣衫，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你怎的来了？”
此地也无他人，他不是执意你我相称么，她便微微一笑，道：“吴内侍怕你想不开，特地派我跟着你。”
若是想不开，藏书楼里大把时机。此时想不开，恐怕也是不合时宜。
必是她见他意兴阑珊，特意逗他呢。
他不恼也不喜，淡淡地说：“你何时变得如此调皮？”
说罢，转过身子，怏怏地离了那桃柳相间的池塘边，沿着那条青石子铺就的小径往回走去。
他在前头慢慢行走，青燕跟在后头，两人走过溪上小桥，在那幽竹清溪相伴的小道上，青燕又想出几句言语：“非是我变得调皮，是我今日心里头十分欢喜。”
他心绪茫茫，她偏说出这些话来，他回头看她一眼，道：“你有什么好欢喜的？”
她便冲他莞尔一笑，言语里带着几分清脆：“自然欢喜。想昨日，我还只能在葳蕤居內，从回廊走到屋里，又从屋里走到院子里，抬头望天，那青天便只有四方屋檐围着的一块。哪里想得到，今日大王三言两语，我现今便走过那座小桥，听听潺潺流水，看看水中花瓣。我自入了无名宫，这还是头一遭，心里头好不畅快！”
见承昀似有所动，在修竹旁边停下脚步，向她凝视过来。
这些话，原意是让他振作的，说着说着，便成了自家的衷肠话语，她是打心底里觉着“畅快”。更甚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似这困局不独属于他们二人，无名宫中所有人也都得以享受这“畅快”。
“无名宫中所有人等，早已厌烦那无所不在的禁军门卫，只是不敢言语。大王此举，真正解我等所困，我替无名宫所有内侍宫女，谢大王恩典！”
话毕，她对着他，端端正正地弯腰行了一礼。
承昀忙伸手扶住她：“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多礼？”
“你我之间——”她抬眼之间，目光盈盈似有水波流动，“该说的话也得说，该行的礼也得行——”
便是这四目相对，把人的心窝子都暖了起来，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欣喜，她也看出了他的忧郁，他不由地扯着她的腕子，把她缓缓地拉进怀里，说：“幸得有你——”
她经过昨夜，原是存心离他远一些，不料这么一来，又偎入了他的怀里。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被他抱着，心里也不那么慌了，甚而有一丝惬意，敢莫她已中了邪？她轻轻推开他，道：“这个样子，被人见了，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只见她粉面桃腮，与那些空中飞扬的桃花瓣儿一般娇嫩，他暂且把万千思虑搁置一边，低低一笑道：“是，得找个没人见的所在，才是方便。”
好心开解他呢，或是开解过了头，令他说出这等浑话来。青燕羞红了满面，啐他一口说道：“什么方便，我可听不懂。你既无事，我这便回去向吴内侍复命了。”
说着加快步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他即被她撩拨了心意，怎肯善罢甘休？见她紧走，他也加大步子，不离她左右分毫。她不知怎的，脸上浮出笑意来，这心里，却慌得好似擂鼓，脚步越发急促，几乎要跑起来，他跟了几步，便有些不耐烦，这时经过那堆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他伸手一拉，把她往假山从里拉了进来。
此处已近葳蕤居，时而有人来回走动，这假山又堆得松散，虽外面的人看不清里头光景，声音总归听得见。“哎呀——” 她不敢大声，只低低叫一声，蹙起两道秀眉，说道：“又是做甚？人家等着我回话呢！”
他并不接这茬，把她挤在假山石边，一双眼睛难掩隐隐笑意，只在她脸上打转，有句话一早就想问她来着，到此时才得便说出来。
“我问你，昨夜我出了一身汗，原该你替我擦身的。我睁开眼睛，哪里找得到你？你说说，这差事如何做的这般虎头蛇尾，你又躲去了哪里？”
第六十一章 ：石影遮人光一寸，鸟声惊梦影双重
他把那一番耳酣脑热称做“虎头”，真正叫她臊红了脸庞，也不搭他的腔，只是避着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快放了我罢，这样子，算什么哩？”
这些个太湖石，疏疏密密地叠在一处，有的玲珑剔透，孔窍相通，有的却敦厚沉实，浑然一体。他们所在之处，恰是两块齐人高的实心巨石斜斜地搭着，围出一个狭窄的角落来。一束日光正从石缝里漏下来，不偏不倚落在青燕的裙角上，给月白色的裙镶了道金边一样。
承昀怎肯轻易放她离去，甚而生怕她逃走，一脚踏上了她的裙角，用他高高的身影遮住了那束光，她便觉头顶一暗，抬头看，眼前只有他的模样。
他也怕人听见，声音暗暗地：“我问你的话，你怎么不作答？”
她只是装傻：“什么话？”
他轻轻一笑，再往前一步，说道：“你不作答，我可不放你。”
她已退无可退了，再往后就要钻进石头里去了。又不好直说，我昨夜见你如此光景，心头难受，只得逃出去。没法子，她想了想，说道：“房里不是还有喜安么？你也不能全——”
本想说“你也不能全赖着我”，“赖”字都到嘴边了，想想他毕竟是大王，便咽了回去。
扪心自问，现如今，她对于他的靠近，那淡淡的药香，那清俊的脸庞，已是惯了的，甚而颇有几分欢喜。那些欢喜，如浮萍一般，在她的心河上无处隐藏，飘来荡去。
说多了只怕让他一发得意，她闭了嘴，低下头去。
见她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承昀心智都乱了，那方才萦绕于胸的烦恼，此刻都抛到爪哇国去了。可见声色怡情，于人大有裨益。他抬头一看，这乱石阵中，颇有些异趣。此时她即不再闪避，他便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进怀里，鼻尖蹭着她的鬓发，说道：“原来你是嫌喜安碍事。那好办——回去我便把他打发了，往后屋里只留你一个——”
明明是他要支开喜安，怎的栽赃到她头上？她急了，手一推，身子离开他半截，瞪他一眼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喜安好不容易被抬举到你身边，正欢喜着呢。你可千万莫要打发他。那不是为我，是为了你自家私欲——”
她不往下说了，因见他听到“私欲”两字，便嘴角上斜，眼底的笑意，清泉似的往外冒。
“好，便留着他也无妨，——” 他可耐不得她身子远他半寸，把手臂环绕过去，更紧地箍着她，让她身前那一份柔软顶着他的胸膛，便觉得春光无限好，做皇帝也不过如此。
情知他说着说着，变本加厉地拿捏她。可青燕这才领悟得，这做人，并没什么大道理，一个“惯”字罢了。便似他今儿也要抱，明儿也要抱，她又已是惯了的。紧些便紧些罢，强过那推推搡搡，倒激得他一时性起，不知还要做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便乖顺地依偎着他，他衣上的熏香与身上的药香叠在一起，她都有些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