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这是怎么了？”
承昀向前看去，这回廊往西，转角过去几个房间，便是青燕的住所。廊下说的话，她要是留着心，准能传到她耳朵里。吴福顺这句问话，教她听到了，心下不知怎样着慌呢？
“没怎么——”他不紧不慢地说道：“便是低头走路，不小心撞到了。”
第六十三章 ：自将清白持身守，不料情根入骨深
堂上香漏已烧过一半，已是未时时分，承昀方才从禧寿堂回来时，心情郁郁，吃不下饭，把午膳搁置了。此时倒有饥馁之感，与吴福顺说了，便在偏厅坐下用膳。
照例是四菜一汤，一碗白米饭。便见他四五下，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尚有未尽之意。吴福顺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忙又给他盛上一碗，心道，食谷者生，终是要大好了，这才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饭量。
一时用过午膳，承昀坐在那正对门的花岗石红木圆桌边吃茶，心里想着——这时候，她该送药上来了。
便听得门外脚步声响，盛着两碗药的托盘先进了门，遂有一双灰布履先后迈进门槛，往上看时，那端着托盘的人是喜安，不是青燕。
承昀颇有些按耐不住，一碗药端在手上，踌躇再三，才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刘娘子哪里去了？这不是她的差事么？”
有吴福顺在，喜安不好擅答，只听得吴福顺在一旁说道：“刘娘子方才出去寻大王去了，约莫一刻钟前才回来。进门时发丝乱了，衣衫也不甚齐整，问她怎么了，只说没寻着大王，倒摔了一跤，怕是伤了哪里，这会子在房里歇着呢。”
承昀听着吴福顺一路说，一路暗地里也臊的慌。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是“撞”到了，她是“摔”了一跤。吴福顺做人最是奸滑，这话里有话的，只怕他们之间那点事，快要瞒不住他。
便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漱过口，起身往门外去，在廊下慢慢走着，眼睛有些不由自主地望着西厢房。
她这是恼着了？怒着了？累着了？还是羞着了？
难道就这样在房内躲着，一世不见他？
说什么“人家卑微，一径地欺负罢了“。她真是错会了！景和三年之变，他幽居一年，什么都想透了。这天底下，何人不卑微？只是各有各卑微，境遇不同罢了！
他若不是心里有她，哪里愿意“欺负”她？
正这样想着，听得吴福顺在身后道：“大王，您这是打算探探刘娘子的伤情么？”
承昀这才抬眼一看，此一刻，他正站在青燕的门口了。
只见那门窗紧闭，房内静悄悄，没一点儿声响。这要是走进去，她正在气头上，只怕不抢白，那脸色也不会好看罢？更何况，身后还有吴福顺这老儿跟着呢！
“探什么伤情？”他转身往回走，不冷不热地说道：“吾这是走路消食，正好走到这儿了。”
他这句话，在窗下软榻上躺着的青燕，听得一字不差。
伴随着吴福顺越来越淡的闲话，他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拥起一方抱枕，侧过身来，对着窗下那堵白墙，睁着一双大眼睛，心里千头万绪，好似一团乱麻。
方才对他那般说话，岂止是不敬，只怕还伤了他的心罢？
纵然他有一些儿鲁莽，她那点心思，便是不说，吴福顺都瞧出一二来了，难道他会不知么？他素性高傲之人，今日这般不肯放手，必是瞧出她十分愿意，才绞股糖似的攀扯不下。
只是如此这般，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儿家，难道就稀里糊涂地，与他在这无名宫中厮混着，任凭风吹雨打？
就这么着，倒还是好的。只怕烦恼的事情，在后头等着呢！
论起来，他虽年轻，早已成了亲，皇后妃嫔婕妤美人贵人，林林总总，该有的都有，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现因宫变，俱被扣押在汴京宫城里头。然世事无常，保不齐某一日天子开恩，放他们一家团聚了——到那时，又将她置之何地呢？
她如今虽被称作“娘子”，到底不过是个侍药的。精明些个的，合该趁他如今眼热心躁，身边又无旁人，奉承着他，讨上一个封号，那些不知底细的，还眼红，当她是光宗耀祖呢！等到他那些正头娘子汇拢了，她一个招安的，虽不济，第十八房娘子总轮得到她罢！从此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冲着一片四方天发呆，等他哪一天心血来潮，大驾光临，宠幸一场？
真正地，那日子有什么过头呢？想想就后脊骨发凉。还不如做一名小小的针线内人，隐匿于人群中，或有一日放出去，强过与他那一时欢愉，把余生都葬送了。
只是这心里，如何能把他割舍下？这些时日以来，着了魔一样，不见面则罢，见了面，心儿也软了，骨头也酥了，一径地任由他，抱啊亲啊，他便似一株花，在她心上生根发了芽。便是婉拒他，也怕伤他的心，自家心里要先难过半晌，
何况他尚在病中，那处境又如履薄冰——她思来想去，转辗反侧，唉声叹气地，原是想打个盹的，如何睡得着？
心烦意乱，捱一刻如同捱三更，与其躺着煎熬，不如起来寻些事做，她如今唯一差事是煎药送药，这便下了榻，把药材整理好了，推开窗户，见那屋檐下漏出来的一抹碧空——这才几时？离天黑还早着呢。
如今无名宫解了宫禁，不若到处走走，或见个人，说上几句话，也好散散这满腹愁绪。这时青燕脑海里忽地浮出一副瘦津津的身板，正在长个子，吃起饭来跟个汉子一样，便是吴县募来打杂的武小锁，多日不见了，她是时常想着的。不如就这会子去望望小锁罢。
于是梳头整衣，轻轻开了门，迈出门槛去。此时正是承昀午睡时分，四籁静寂，日光滤过树梢，洒在地上尤如金沙，她刻意避过正屋，轻手轻脚沿着回廊的那一头走去，
不知为何这个时辰，吴福顺不在房内歇息，偏拄着拐棍在院中欣赏花木，便见廊下无声无息走着一个俏丽身影，隔着花木向她喊过去：“刘娘子，不是摔伤了么？这会子便好了，又要出门去？”
平日里压着嗓子说话，跟做贼似的，偏这时候这么大嗓门，他倒是不怕把承昀吵醒啊。青燕忙从回廊通往庭院的缺口走出去，来到吴福顺面前福了福，脸红红地说道：“难得内侍牵记着，也就是小摔一跤，并无大碍。这不是宫里解禁了么，趁这会子有些闲工夫儿，我想去沁芳院走走，看看姐妹们去。”
第六十四章 ：桃树花谢人已改，故园路近客犹疏
吴福顺听了，脸上浮出笑来，道：“那是该当的。只是从此处过去沁芳院，可有好一段路要走。要不派个小子跟着你？一来怕你走迷了路，二来也好给你提个醒——时辰到了，你得回来给大王煎药吃。”
怕不是派个人盯着她罢？青燕便：“不必了。我自家醒得，去去就回，误不了差事。”
这是非去不可了！对她，吴福顺如今也不敢相强，便又叮嘱了几句，放她去了。
沁芳院并不难寻，坐落在无名宫正门进来往西南走，最偏的那个角落里，离宫外那条河只隔了一道墙和一条过道。青燕只问了两三个人，一点冤枉路也没走。
只是这一路行来，不知怎的，但凡见着个人—内侍也好，宫女也好—人人对她毕恭毕敬，有些只是低低头，有些甚而向她行起礼来，她这边忙不迭地还礼，心里头好生纳闷。
刚瞧见月洞门旁挂着的那块写着“沁芳院”三个字的小黑牌，便见前院内侍总管陈安领着个小黄门快步迎了上来。那陈安素日里一张脸板得死紧，轻易不见笑纹，这会子却笑吟吟地躬身一礼，道：“刘娘子今日怎么得闲，来看望咱们这些旧人？”
恰似他一早得了信儿，特意在这儿等着一般。
青燕忙还了礼，说了宫里解了禁，好四处走走，便来望望姐妹们的话。陈安便道：“刘娘子心地如此良善，不忘根本，这荣达的日子且在后头呢。”
说着便带着黄门一起陪同青燕往沁芳院里走，青燕只说不用，陈安却执意相陪。青燕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位内侍，那排场竟跟吴福顺一般。待她一脚跨进那道月洞门，便又吃了一惊—
沁芳院里十二位绣花女，连两位杂工，一共十四人，分作两列，一边七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月洞门两边的廊下。见她进来，一齐弯下腰来，异口同声道：“恭迎刘娘子，奴婢们给刘娘子请安了。”
这是到了哪儿了？青燕差点转身逃出去。没奈何只得硬着头发，要给大伙还礼，陈安忙一把拉住她，道：“可使不得，要折煞她们了，刘娘子您要是还了礼，这一众人等，都要给您跪下了。”说着，便见众人已拎起裙角，一副准备下跪的架势，唬得青燕只好收了手。
她拿眼望去，那平日里嘴巴不饶人的刘妈妈也在里头，此时恭敬得好似换了个人。而日日跟着她“姐姐长、姐姐短”的小锁，站在左边一列的最末位，个子本来就小，又缩在人后，不细找，还真找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