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中已是披红挂彩，青燕躺在红彤彤的床上，眼睁睁看着床边衣架上展开的花开富贵的大红嫁衣，一时无数思绪，她平日里是闭眼就睡的，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肯睡过去。
小锁在她床边搭了个地铺，陪她说话玩儿，说着说着，仗着彼此亲密，聊起了体己事。
“姐姐，明日你便与大王成亲了，听说宫里有婆子教习，这里却没那么讲究，新婚之夜，你可知怎么做——” 小锁鬼头鬼脑地一笑，声音卡在喉咙里：“——那个事么？”
“哪个事？” 青燕的脸瞬间红起来，好在夜里，她的床高，小锁看不见她，便斥道：“你才多大，问这些，你懂什么？”
“我还真知道——“ 小锁兴起，撑着手臂半躺着：“我们村那麦垛里，常有男女缠磨不清，我那时才多大，不懂，只是好奇，偷偷摸摸地看过哩。那男的，把女的衣服剥了，那女的胸脯子白花花颤巍巍的——”
听到这里，青燕脸红得跟红嫁衣似的，这不是说她么，忙娇斥一声喝止：“你再胡说，罚你到外面睡去。”
小锁意犹未尽，精彩之处还没讲到呢，却也不敢再言语。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却不过半盏茶功夫，听见有人在外面说：“刘娘子睡了吗？葳蕤居的钱内侍来了，说有事要找您。”
第九十八章 ：夤夜惊魂青燕赴险，暗楼密会承昀弄权
听说是喜安来了，青燕心下一震，暗道：明日便要大婚，这个时候来，必是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当下立时披衣下床，小锁擎着纱灯为她照明，打开两扇房门。喜安立于阶下，见了她，一反常态地深施一礼，也不似往日那般热络地唤她“姐姐”了，只恭恭敬敬地说道：“刘娘子，打搅了。有桩事，要请您即刻去跑一趟。”
也不说是什么人寻她，也不说为了什么事，更不说去哪里。小锁在一旁听了，只觉着匪夷所思。她与喜安这些日子经常相与，年龄相仿，很谈得到一处去，便也不太忌讳，抢白道：“喜安，你可知明日便是嘉礼？刘娘子明日一早便要起身梳妆准备——”
话未说完，便被青燕抬手制止了。她深知喜安素来机敏，绝不会不知轻重，这般含糊其辞，里头必有隐情。
莫不是——吴福顺？
她这一念掠过，顿时心急如焚。再顾不得许多，忙回身胡乱套好外裳，一头青丝只草草挽成个发髻，趿上鞋子便走出门去。
小锁见她如此慌张，便也要提灯跟出去，却被喜安一伸手拦住了，不客气地说：“你且留步，老实在院里看守门墙，这儿有我呢。”
小锁气得跳脚，却也莫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喜安挑着风灯，护送着青燕匆匆走入夜色中。
出了秋月轩，经过东风园，一会子便走到了禧寿堂。看那方向，分明是直奔葳蕤居而去。青燕见喜安一路默默的，只顾闷头赶路，一颗心不由跳得越来越急。
她暗自惊疑：月前，那郎中便断言吴福顺的身子只在旦夕。这些日子，他不过是强吊着一口气，耗损了不知多少元气。若当真在这个节骨眼上驾鹤西去了——一场伤心难过在所难免不说，这喜事与丧事撞在了一处，这局面该如何料理？
一时难以忍耐，便出声问喜安，那声音已是克制不住的颤颤巍巍：“喜安，别不是吴内侍——”
话音未落，两人已转入了那条通往葳蕤居的竹林小径。
今日是三月十五，一轮如银盘般硕大的圆月高悬夜空，将这无名宫的亭台楼阁照得好似水晶琉璃。便没有风灯，也能借着清辉看清前面的情形。只见竹林旁那片斑驳的碎影中，有一道暗沉沉、颀长挺拔的身影正负手而立。不是她那未婚夫婿，何人有这般丰仪？
青燕心想：不好，定是出了泼天大事！承昀竟连在屋里等都等不及，亲自走出葳蕤居，在这月夜里候着她呢。
也等不得喜安回话了，她紧赶几步往他走去。承昀见了她，也迎着她走过来。两人在半道上遇着了，她先打量他的神色，见他脸上无半分悲戚之色
见了她，反倒微微一笑，挥手让喜安赶紧退下去。
不是吴福顺——青燕几乎笑容失色，这才拍拍胸脯，立时松了口气。
他们已有大半个月不曾照面了，这人儿，白日里见不着，夜里倒是常入梦境。
青燕这便喜上心来，好生将他打量了一番：只见他今夜穿了一件深青色暗纹交领长袍，越发显得清峻。只是那嘴角虽挂着笑意，眉宇之间，好似有一根弦绷在那里。
喜安这鬼机灵，早不知退去了哪里，只把一盏风灯留在了原地。此时已近子时，月色清风之下，这幽深的竹林小径上，除了他们两个，更有何人？青燕凝神瞧了他片刻，忍不住关切地问：“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出来，莫非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
“火烧眉毛倒不至于——” 他笑着，上前一步，伸手摸摸她的粉颊，“倒是许久不见，想你得紧。”
莫非他猛然间色心又起？连明日拜堂成亲都等不及了？青燕刚想如往常那般与他打趣两句，却觉着他虽笑着，与往日那笑似有所差异。
“你莫瞒我，必有事。”
他眼色一暗，心道：果然没看错她，端的冰雪聪明。便也不再说什么，一把攥起她的手腕说：“跟我来——”
这便拽着她，沿着那竹边小径疾走了几步，抬手拨开一片竹林，便将她领进了一条隐蔽的小道。
这是通往藏书楼的暗道。
她想起那一夜在这藏书楼的种种荒唐，心下不禁真疑心他是一时情急。又想：这人莫非爱极了偷香窃玉的滋味，唯恐过了明日成了正经夫妻，反倒没了那等情趣？
这便又想起方才小锁所说的乡间那麦垛下苟且的男女，心下惭愧，觉得甚为可耻。眼看已到了那香樟树岔道的尽头，庞大森然的藏书楼已在层层树叶的空隙中，显出了它那黑黢黢、犹如巨兽般的身影。她被他拖着一路疾走，已有些气喘吁吁，这便抽动手腕，欲放缓脚步，说道：“四郎，咱们回去罢——明日是大日子，一早便要起身的——”
他听了，方停下脚步。可那只铁钳般的手，却将她的腕子抓得更紧。他回转过身来看着她，那清明的月色被头顶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即使他离得她这么近，那一双眸子也是深幽幽的，看不分明。
“青燕，我有事，要你陪我一起。”
说罢，便俯下身来，在她冰凉的唇上，如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亲，低声道：“莫要问，莫要想。你陪我进到书楼里去。我去楼上有要紧事情。你只需静悄悄地在楼下等，看着那扇门。等我忙完了，自来楼下寻你——”
这样的承昀，是她从未见过的。
这样的正色，这样的严谨。言辞虽温柔，却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甚而，方才那轻轻的一吻，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心不在焉，像是草草安慰她疑惑的心绪。
“青燕——” 他深深地唤她一声，将她搂紧在怀里：“我深知，今夜将你叫出来，实是有些为难你。只——我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明日以后，你我便是夫妻。夫妻同命共体，你要体谅我，有些事我不与你说，是为了保全你。”
还说什么呢？上刀山下火海，她也认了，陪着他一起。
藏书楼外，守门的依旧是那两个干瘪瘦削、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去的老内侍。见了他们，也不多语，只默不作声地开了门，将他二人送进了藏书楼里。
不管进过几次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之地，青燕心中总会不可遏制地升腾起一丝凉气儿。这便见着承昀松开了她的手，转身便要独自融入那无边的黑暗里。她也顾不得自家胆战心惊，紧赶了几步，将手里那盏风灯塞过去。
“不用——” 他回过头来，昏黄的灯火中，无限温柔地凝视她的眼睛：“你留着，好给你自家一些儿暖意。我在这楼里，熬了三百七十八个日夜，闭着眼睛也能走到我想到的地方去。”
他说这话，可不是打诳语。一层一层地，他无声无息地走上去。到三楼与四楼楼梯的转角处，那有他昔日自家纵火烧开的一个豁口。如水的月光倾泻在地，夜风似雾一般弥漫着他的身体。
他停住脚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脚步越发轻快地，往那最高的楼层走去。
五楼，那“山水喜相逢”的屏风，还静静地竖在原地。屏风后面的那间内室里，微弱的烛光明灭不定。昏黄的光晕下，有一位身着布衣，形容却十分伟岸的青年汉子，似是在等人，等得极是焦灼，双手叉腰在室内来来回回地走个不停。
当是习武之人，感触十分灵敏，便是承昀走路暗无声息，他也觉察到了楼板震动，立时转过身来，急匆匆迎出门外，迎面见到承昀一袭深衣，不徐不疾绕过那道屏风，那一张无怒无喜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那样肃穆那样沉静，七尺高的汉子，不由得热泪涌出眼眶，双手一拱，“扑通”一声跪了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