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叹骨肉承昀论天机，春宵短废王怜娇客
这——
霍崇年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几乎等高的少年同伴，这位一直让他仰视、令他甘愿效死的君主。那一腔热血，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生生地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怆之感。他颓然跌坐在凳上，凄声言道：“官家，这不成，那也不成！难道您老死在这无名宫里不成？您可知，如今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厮自来残暴成性，说不定哪日一时兴起，便将您——”
说到此处，他喉头一哽，两股热泪又要溢出眼眶。他撑起双臂支在膝盖上，低下头去，用那两只拉弓射箭长满厚茧的大手捂住了脸孔，才不致放声哭泣，宽厚结实的肩膀已是颤动不已。
承昀感念他这番真情厚谊，一时也心潮澎湃。他默然立了片刻，走上前，将手按在崇年颤抖的肩上，轻轻拍抚了两下，缓声说道：“放心。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杀我。他只会等我自己慢慢死，绝不会亲手来取我性命。”
“您怎知——” 霍崇年抬起头来，带了哭腔，竟还似当年在御书房做伴读时、因不肯读书被太傅狠打手心时的孩儿脾气。他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泪，直摇头道，“您就是怀仁太过！当年我提醒过您多少次，不可对他一再隐忍——”
“不。”
承昀手上微微用力，按住了崇年的肩膀，将他那车轱辘般的怨语打断了。他眸光深幽，轻声说道：“我与他毕竟是同父所生。我知他，自然比你更甚。不到非常之时，他只会变着法儿地折磨我。那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绝不会轻易摁下去。”
说到此处，他松开手，慢慢在屋内踱步开去。
桌上那一点如豆的灯火，光晕只照得见桌面那么一块地儿。他走着走着，便走入了那灯光波及不到的黑暗之中。苍茫夜色中，只听见他清澈而冷静的嗓音：“崇年，你来之前，必已听闻我在这藏书楼里幽闭一年有余。这固然是因我初逢大变，曾有一阵自暴自弃；可这其中，亦是为了迎合他想要折磨我的心意。”
“你设想一番，我若刚至这无名宫，便精神熠熠，又或如以往那般无所顾忌。他那般多疑，会如何应对？故一年之后，他便派使臣来探究虚实。我若死了，他固然欢喜；我若不死，也该顺势做些旁的琐事，好教他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懈下去。”
听到这里，霍崇年才有些明白过来，“哦”了一声，道：“莫不是——您与楼下那位青燕娘娘——也是为了分其心神而起的意？”
“那倒也不全是。”
霍崇年循声望去，只见暗色中，承昀渐渐又踱步回到了光晕中，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崇年，我是遇着她之后，才知道男女之间，原来也有‘天时、地利、人和’这一说。你方才那般揣测，好似亵渎了我与她之间的情意了。”
“无论如何，我在这无名宫中，并没有你想象地那般不堪忍受。”他回到桌边，在凳上安坐下来，目光中带着斐然的神采，对着崇年，一字一句：“你方才说，兵家之道：围地则谋，死地则战。你道无名宫是‘死地’，要我说，只要稍作修整，便成‘围地’。”
“不若你自西去。我在这‘围地’里运筹谋划，与你里应外合，文武夹击。”
承昀手虚浮在桌面上，话说得不徐不疾：“那郭柄川来无名宫时，我听他闲谈，虽不曾明言，字里行间，却吐露出三郎已不胜政务之疲。他素有头疾，发作起来，生不如死。如今焦头乱额，外——强敌压境，内——阴奉阳违，我度他头疾，当变本加厉。”
“这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待你手掌兵权、朝中人心散去、他自顾不暇，便是一个空心傀儡，不堪一击。届时不费一兵一卒，你以兵力相胁，护我走进宫去，雪我前耻，逼他退位。”
说得霍崇年凉了的血又翻腾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往桌面倾斜过去，虎目豹眼一般瞪视着承昀，道：“官家所言甚是！只这无名宫如何修整，从‘死地’变成‘围地’？”
承昀在桌面上游移的手指停下来，往下一点，那灰尘被他的手指点出一个印记，只见他又缓缓画了个圈出来，言道：“无名宫之所以‘死’，是消息断绝，传不出去。消息若能畅通无阻，便成‘围地’。”
崇年看着桌面上的印记，登时醒悟过来，眼露凶光，道：“看来，那碍眼的秦效武必须除了去。”
“勿要杀之！反令人生疑。”
承昀目光一肃，凝视崇年：“我料他这无名宫禁军指挥使的差使，干不久矣。我在章德殿将他明贬实褒，又吐露他多次通融，三郎多疑，必惧他与我勾连，不日，定会下达换防的诏令。届时，你与慎之协力，务必寻自家人代替。”
霍崇年听罢，频频点头：“官家端的英明！此方为万全之策。我明日便知会慎之。如此无名宫便成官家运筹帷幄的营帐了。”
他越想越激动，一拍桌子站立起来：“我另派死士百名，往来吴县汴京与各州郡之间，唯官家是命，一方面通传消息，一方面将官家谋划施行下去。那朝中多少大臣，苦那厮久矣，只敢怒不敢言而已。官家只需稍作斡旋，人心一旦蛊惑，大势便如蚁穴溃堤。”
一番商议已定，此二人又是君臣，又是患难兄弟。霍崇年离去之时，又对着承昀跪拜在地，承昀将他扶起，叮嘱他道：“你此番西征，凶险万分。攘外之余，须时时警惕。三郎爪牙遍布，其暗箭不容小觑，莫要让人伤了你。尤其大捷在望之时，谨防他釜底抽薪。务必万分小心，切记切记！”
霍崇年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说道：”官家放心。调兵遣将，军中整肃，我已驾轻就熟，定不负官家所望。战事一起，我战报先发无名宫，滞后两日，再往汴京发去。待他收到捷报，你我已在汴京城内汇合，届时兵临城下，他敢不交出玉玺？”
前路凶险多变，再会之期尚未可知，君臣二人依依惜别，不免又洒了几滴英雄泪。
承昀亲送崇年出楼，那霍崇年原是从三楼楼梯处的豁口攀爬上来的，还依着那豁口要爬下去，承昀道不用那般费力气，原来他寝卧中自有暗道，暗道尽头另有小门，直通往楼外去。
两人一路下行，承昀晃动袖子，只觉着沉甸甸的，这才想起，问崇年道：“那吴县琳琅斋的宋掌柜，是自己人还是你们收买来的？”
霍崇年回道：“不是自己人。秦效武这厮也有几分精明，这宋掌柜是琳琅斋货真价实的掌柜。是我们重金收买，令他背熟那一套暗语，携了那撰了“子”字的簪子，才有今夜子时与官家一会。”
承昀听了，眼中闪过一丝晦涩的冷意：“如此说来，此人已成隐患，现今最忌，便是将风声走漏了出去。”
霍崇年嘻嘻一笑，道：“这些小事，我已处置妥当，不劳官家费心。” 知他仁厚，便又安慰他道：“ 官家爱民如子，我亦不是那嗜血禽兽。只是将琳琅斋洗劫一空，做个遭了流寇的假象。又将那宋掌柜及这几日与他相与过的人，秘密关押起来。待来日山河清明、我主回銮之期，再将他们悉数释放，既不伤人命，亦不误官家的大局。”
待承昀送罢崇年，回转楼内，从楼梯后走出来，只见那风灯放在那昔日他与青燕缠绵的塌旁，照着垂在榻下的一双小脚，顺着那脚往榻上看，那人儿歪在榻上一动不动。灯光越来越暗沉，将她一张俏脸隐密在夜色之中，他来至榻前，方发觉她已合拢双眼，呼吸绵长匀停。
这便在她身旁坐下，俯身下去，贴着她的脸颊，耳根子，细密的亲了起来，她朦胧中，还以为信儿在舔舐她，嘴里咕噜着“下去，下去”，却睁开眼来，发现身上压着一个男人。
她用了一瞬，才想起身处何处，如何来到这里，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话音刚落，便被他用手指点住嘴唇，只见他嘴角勾起淡淡笑意，道：“别说话，想死人了，先让我亲一亲。”
怎奈吃过鸡鸭鱼肉的人，青菜豆腐只够塞牙缝的。这便轻车熟路地解开小衣，将肚兜推起，揉搓不止，待她身软如泥，那手便贴着小腹，她中裤不似那内侍之衣难解，只需轻轻一挑束带，那手便滑了进去。
“四郎，明日，明日——” 她无力地推着他，心里想不明白，他上楼时还心事重重，下楼来了，那沉郁嘴脸便换成这样一副，这边哄着她说：“是明日——，我看都不看，只因太想，想得难受，你让我碰一碰，只是碰一碰——” 那边几根手指已经弯了进去。
“呵——” 她猛嘶一声。
当日初见他时，他拾起百福裙，只见他玉指如笋，不想有此效用，直使她魂飞天外去，那一副身子便如水一般的流淌了开去。
“四郎、四郎——” 她叫着他，皱起两道秀眉，手紧紧地勾着他的脖子，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只见他额头亦青筋迭起，手臂僵直，不觉手下一发使力，她咬紧嘴唇，几乎咬出了血印子，便听他说：“卿卿，此处别无他人，你要叫只管叫，我听了，心中一发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