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左边那户。”她说，“记得吗？”
何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见里面熟悉的家具轮廓。
那是她的家。
从初中到大学，她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很多年。书桌靠窗，床靠墙，墙上贴满了她小时候画的画、写的奖状。妈妈每次回来都会带新的小玩意，放在她的书桌上。
“记得。”何煦说，声音有些哑。
何念青没有上楼。她牵着何煦继续往前走，走过那栋楼，走过小区门口的值班室，走过一排排停着的自行车和电动车。
“妈，我们不回家吗？”
“家不只是那间屋子。”何念青说，脚步不停。
她们走出小区，走上一条向上的缓坡。坡道两侧是茂盛的树木，路灯藏在树影里，投下斑驳的光。再往上，能看见山体的轮廓。
何煦认出这条路了。
这是通往附近那座小山的路。她小时候来过几次，和妈妈一起。那时候妈妈会指着山上的石头和树木，告诉她这是什么岩层，那是什么树种。她听得半懂不懂，只顾着追蝴蝶、捡好看的石头。
“妈——”
“嘘。”何念青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别说话。到了。”
她们站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这里能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闪烁的星海。
何念青松开手，走到平台边缘，面向那片灯火。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身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融进光里。
何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然后，她看见了。
妈妈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透明。不是淡出图层的那种消失，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浮现出来，覆盖在何念青的身体上，让她本身的存在变得有些虚无。
那东西一层层，一圈圈，像树的年轮，也像岩石的纹理。
那些纹理是金色的。和城南小学地下室里那面墙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何煦一下子就忘记了怎么呼吸，脑子嗡嗡作响，呆愣在原地。
“妈……”
何念青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脸依旧温和，依旧熟悉。但那双眼睛里，金色的光芒已经完全亮起，不再掩饰。
“你看到了。”她说，声音平静，“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何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看着那个她认识了二十年的人，此刻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何念青向她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何煦感觉到脚下的山体微微震颤。仿佛何念青与脚下的山产生了共鸣，像是整座山都在随着妈妈的步伐呼吸。
“害怕吗？”何念青问。
何煦摇头。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但她摇头。
她不害怕。她只是……胆心。
担心一切都是假的，自己最喜欢的妈妈不是人类，可能自己也不是。之前自己的平凡又快乐的记忆也是伪造，她的一切都是虚假。
那她又该何去何从？那何念青女士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发抖，“妈，你到底是谁？”
何念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擦去何煦脸上的泪。
“我是何念青。”她说，“从你诞生的第一天起那天后，我成了你的妈妈。”
何念青转过身，再次面向那片城市的灯火。月光在她身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那些金色的纹路时隐时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很久以前，”她开口，声音变得悠远，“有一个土系异能者。她的力量达到了巅峰，强到无法再以人类的形态存在。她面临两个选择：消散，或者转化。”
何煦静静地听着，她的母亲简单地诉说着过去。
“她选择了转化。将自己的意识和能量与脚下的土地融合，成为一座山。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人类，而是某种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存在。她沉睡，她呼吸，她守护着那片土地上的一切。”
何念青顿了顿，将真相托出。
“那座山，就是DT—7的神山。而那个土系异能者，就是我。”
何煦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喉咙发紧，嘴巴张合发不出声音遂而放弃。
尽管她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何念青是神山。
既然她是神山，那何煦呢？又是个什么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记忆 生于意识，
她想起那些穿书的记忆。
火锅店里的室友, 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宿舍楼下的奶茶店, 还有那些年她以为属于自己的平凡人生。那些都是真的吗？
“那我呢？”何煦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妈，我是什么？”
何念青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你想知道吗？”她问，“全部？”
何煦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城南小学的地下室，想起那面墙, 想起江溟说的话。
江溟：“你与这个世界融合太快了”。
何煦深吸一口气。“我想。”
她想知道一切，不想让自己迷迷糊糊过日子。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及诞生的原因。
何念青沉默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完全透出来，洒在两人身上。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此刻在何煦眼中, 那些光也变得虚幻起来。
“今天太晚了。”何念青最终说，语气柔和下来，“你的脑子已经装不下更多了。”
她伸出手, 像何煦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先回家, 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何煦想说什么，但何念青已经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下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怎么, 不想跟妈妈回家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点调侃的，让人安心。
“那妈妈好伤心嘞。”何念青假装擦擦眼泪, “小宝，不跟我回家呜呜呜。”
何煦被逗笑，快步跟上去。“我来了！妈！”
回家后，何煦睡在自己的房间里。
床和被子还是熟悉的配色，又红又绿。空气里有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微弱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她躺了很久，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妈妈的话，那些金色的纹路，城南小学的地下室，江溟说的话，还有那些她以为是“穿书”的记忆……
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妈妈今天回来时晒的，和她小时候每个周末一样。
何煦的眼眶酸了。
她想起很多细节。每次她生病时，妈妈总会连夜赶回来；每次她考试考得好，妈妈总会带她去吃好吃的；每次她难过的时候，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但电话里总能听出来，然后说“下周妈妈回来陪你”。
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些温暖，那些陪伴，那些深夜的电话和偶尔的拥抱，都是假的吗？
何煦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躺在这张床上，闻着熟悉的味道，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
不管妈妈是什么，不管她是什么，这个房间是真实的。这些感觉是真实的。
她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何煦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阳光直直地照在床上，暖洋洋的。窗外传来鸟叫声，楼下有人在遛狗，远远的有汽车的喇叭声。
一切和平时一样。何煦坐起来，愣愣地看了会儿窗外。
然后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油烟机低沉的嗡鸣，还有妈妈哼歌的声音。
那首歌她听过很多次，是何念青在山里工作时喜欢唱的老调子，调子简单，歌词模糊，但听着让人心里安稳。
何煦下床，推开房门。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何念青身上。她穿着家常的毛衣和长裤，头发随意扎着，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醒了？去洗漱，马上吃饭。”
何煦站在门口，看着她。
阳光里，何念青的轮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没有金色纹路，没有透明感，只是一个普通的妈妈，在早晨做早饭。
“发什么呆？”何念青扬了扬锅铲，“快去。”
何煦点点头，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跟书中女配何煦的脸极其相似，眼睛下面有点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