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很少斥责茯苓,她其实知道茯苓的意思,也只好不去看他。
倒是陈洵收拾着手里的碗筷起身,对茯苓说:“你姐姐多好看,怎么会和我像?”才算松了松远志紧绷的神经。
陈洵早一步出了门,洵美撑着脸,还是笑得意犹未尽。
远志本要敲打她,反问:“想到什么好事?笑成这样。”
“在想你和陈先生。”
没想到又被臊了一脸,远志用手肘顶了顶洵美:“小小年纪,不如多看会儿书。”
“书中虽有颜如玉,可是书里却没有好郎君,我在家从来不曾见过有戚大夫和陈先生这样的夫妻,哪怕是哥哥嫂嫂,都不会像你们这样与对方说话。我是由衷羡慕……戚大夫,我觉着若以后我命中遇不到陈先生这样的人,那就要像你一样,有一份自己的营生,自食其力,再不找别的郎君。”
远志本是和她玩笑,没想到洵美的话忽然认真起来,而她也在这样的认真中,骤然意识到一个此前她忽视的问题:洵美终究要回侯府,不论织罗胜或者败,侯府小姐的未来幸福与否,到头来还是要仰仗联了什么样的婚姻,洵美有父母,可她所受的伤害正是在父母眼皮底下,可见父母对她谈不上用心,她也有兄长,然而这兄长或许本身就是中山狼,织罗是她嫂子,她至今都不敢确保织罗的意图到底正还是不正。如是,洵美在她这里不过是躲过了一次小小的坎坷,可若她日后许给的是比金家人品更低劣的家族呢?还有一个陈家能让她躲么?
远志看着洵美天真的脸上不该出现的忧愁,不免担心地想着,有什么办法能替她起码筹谋一个有退路的结局呢?
她是这样想,却又越是不知该怎么做。
她这样子李济看在眼里,晌午,医馆的大夫还在休息,他在后院阴凉的角落找到了她。
“侯府……”李济刚开口,惊醒了还在出神的远志,远志猛然醒过神来,回头看着他,听他说:“送了赏银到医馆,名目上谢的是天一堂,实际上,该都是给你的,这件事你办得不错,也该当着众人的面给你嘉奖。”
“谢谢师父。”
“怎么有心事?”
“师父,若你想帮一个人,可是不知该怎么帮的时候,你会怎么办?”
“那就要看帮他的是什么事了。”
“如果是让她以后自由自在还能衣食无忧呢?”
李济哈哈笑道:“那我可帮不了你,我也想自由自在衣食无忧呢。”
远志不解地看着仰天大笑的李济,才知道这要求听起来好像的确有点异想天开。
“其实呢,人不能全然自由自在,也不能无度地衣食无忧,总要有取舍和退让,就比如说你,要想在天一堂学医就注定要忍受争议,也比如说我,要想把大夫们留住,就注定不能事事都顺了自己的愿,所以说……”
“所以说,我如果要帮她,也要有所退让,若无法替她做到十分,便要扣去两分,与别的来换。对吗?”
李济笑了笑:“不错。”
“就和医道一样,有很多病连大夫都不知该怎么治,便只能退一步,起码让患者不那么痛苦。”
“嗯。”李济点点头。
远志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师父。”
“你和陈先生,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
“那你阿爹呢?”
“前日他的信才到,他和阿娘都好,农忙时在老家也要耕作,自得其乐。”
李济想大概自己真是老了,看着远志,总要想起年轻时他们师兄弟三人在金陵的事,转眼他孩子都这么大了,不知不觉的就有些黯然,他旋即将那些心绪掩藏起来,泰然道:“也好……你且去吧,和穆大夫早做准备。”
远志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良久,李济也走了,角落空荡荡,恰好能落下蝉鸣。
第七十四章
洵美的胎,算起来已经四个月了,也到了要施针的时候。之前,她也与洵美聊了许久,心底里其实还有一丝希望洵美放弃的念头,毕竟这件事,对女子来说实在伤身,若将孩子生下,还给侯府,左不过还是会看在血脉的份上,给这孩子一个善终。
可是洵美的态度很坚决,尽管她对生命还有稚嫩的好奇,可是却敌不过对人生未来的恐惧。她不要它,非常斩钉截铁。
远志也能理解这种感觉,这是她作为女医与患者之间的感同身受。然而这件事需要洵美有健康的体魄、惊人的意志和不会回头的决绝,这都超乎洵美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
并且在那之前远志还有一件事,必须为她做,她再次找了织罗。
还是在医馆对面的酒肆,这一次是远志先到,也是远志凭窗而立,等待着姗姗来迟的侯府少夫人。
她开门见山,不多赘述:“后天,我就会为张小姐施针,她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此时施针落下的就会是初见雏形的胎儿,我会把胎儿给你,你若要验亲,也是一样的。”
“那,洵美会有危险吗?”
远志冷笑一声,讥诮道:“这么多时日过去,你总算知道问这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