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他叫住她:“你什么意思?你准备放弃我了吗?”他说出这个事实的时候,几近哽咽,他从远志的目光中,看到了肯定的回答。
这个女人真的好残忍,她能对刘茵,对患者,对所有人都仁慈,却唯独对他这样残忍。
远志返身看他,一字一句,好像是诀别之语:“我现在已经无力去想你说的那些事了,若你非要我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从没想过放弃学医,至死都是。嫁人又怎样?茵姐姐嫁了人,连命都没了,嫁人真的能算作一个归宿吗?这件事对你或许重要,但对我却不是。或许是老天都不想让我们善终,如果一件事做起来要冲破那么多阻隔,仍不知道结果,那说明这件事,本就不该做。”
庄达气得背脊发凉:“那我呢?我为了你,与家里吵得天翻地覆,挨了打受了骂,禁闭思过,几近绝食,我是拿命在争取,才换来家里的松口,结果你呢?你就像弃子一样把我扔了?”庄达自嘲地笑:“不该做?好一个不该做,女子行医也不该做,你帮刘姑娘逃走更不该做,你捅了那么大个篓子是彻头彻尾的不该做,那么些不该做你都做了,为什么偏偏到了我,你才知道不该,知道收手了?”
远志语塞,她看着庄达发红的眼睛,不是没有一丝心疼,却不得不决绝,又只能说:“对不起。”
庄达捂住心口,他这几日没有好好进食,其实很虚弱,但只要能出来,他第一时间还是想见远志,没想到,他热心热肺来了,面对的只有远志冷静到无情的答复,这让他怀疑,原先的远志,对自己到底有没有感情。
“好,你有你的所求,是我用情太深,是我蠢,我本就不该来巴结你们,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可是,远志也有她的委屈,但她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伤害到他了,她只是默默听着庄达的控诉,一句都没有回。
庄达只觉头晕,手无力地撑在墙上,他抚了下眼睛,好像自己看清。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不会再为你费心了。”庄达寒心寒声,不想再留下多呆一刻,他马上要走,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但是你记住,你欠我的!”
远志像被这句话重重地打了一记,不支地悄然后退了一步,睁开眼时,只能望见庄达跑去的背影。夏日蝉声,却只有悲凉和无力。
算了,恨她就恨她吧,不如就这样一直恨着她。
第三十三章
盛夏夜凉,戚家老小晚饭过后无所事事,搬了椅子在院里乘凉。戚思宽还没习惯医馆突如其来的冷清,月朗星稀,风景是好,可是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事,无心欣赏。
茯苓早早睡下,对戚家的变故一无所知,远志虽说也曾嫌过他,此刻又有点羡慕他,世间苦恼都有人能替他代尝,能不知辛酸度过一生,没有愧疚,没有悔恨,没有遗憾,好像也很好。
戚思宽瞥了眼抬头望月的远志,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女儿的心思重他一直都知道,也因此生怕她对家里有不必要的内疚。
“明天,”戚思宽开口:“许恒、远志你们把剩下的药,根据方子做成药包分给那些老病患吧。”
“什么意思?”闵婉反问:“医馆都这样了,还准备当施粥大善人呐。”
戚思宽瞥了她一眼:“我年事已高,原本每天问诊接诊就开始力不从心,这几天我也想了想,或许也是上天有意,是到我该休息的时候。”
许恒坐了起来:“师父,你是要……”
“那这里怎么办?关了?”闵婉问。
戚思宽叹了口气:“先关吧,等日后有机会回来再开也是一样。”
“那这一大家子怎么办?”
“还能饿死?”
“我说你们这些男人真的是……”闵婉无奈,转念道:“医馆先关了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茯苓、许恒、远志总得跟着我们,我们倒是可以先去我老家歇一阵,”一提到老家,闵婉忽又有了兴致:“我跟你说,我们老家的梅花糕特别好吃!我嫁给你之后就再没尝过,这次回去,你们也跟我一块儿,呆到秋收农忙,等冬天一过,漫天白雪,你们还没见过雪吧……”
远志的嘴角勉强扯了扯,体会到闵婉已经尽力在逗大家开心了,却还是笑不出来。
“师父,医馆是您几十年的心血,我们要不再试试?”许恒试探道:“难道在这江州,就是金家只手遮天,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
戚思宽摇摇头:“医馆不过是寂寥了些,我们好在人没事,已经是幸运了,我也无力再去和他们攀扯争辩,不如退一步,关了清净。”
“阿爹,”远志终于说话:“对不起……”
“不准再说这种话了!”闵婉跳出来,她的反应太快,倒是吓到了远志,令她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声高,其实她不是那个意思,闵婉继而弥补道:“这件事,也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有替你考虑周到,我们也有错,谁都不要把自己视为罪人,我们又没犯法!如今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责怪谁,还是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戚思宽以为然:“医馆虽然关了,医者本分我们还是要行,先将这些药分发出去,至于之后的事,等做完了此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