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她还没坐稳,刚被放到地上的小胖娃娃踉踉跄跄向她扑来,双臂一张,不偏不倚地撞在明窈的腿上。
“姐姐,漂酿!”奶娃娃抱住明窈的腿再不肯松手,任凭后面的丫鬟怎么哄他,连眼神都不带偏移的。
唐夫人甚是尴尬,正要把孩子强行抱起来,只见明窈快了一步。
她弯腰把唐峥抱进怀里,小孩长得不大,却很是有些肉肉在身上的,浑身胖乎乎沉甸甸的,还好是坐着,不然要不了多久,恐她手臂就要酸麻了。
明窈笑笑:“无妨,我抱他好了。”
“这……麻烦姑娘了。”唐夫人轻叹一声,又问,“还未请教姑娘名讳?”
“我姓明。”明窈只说了个姓氏便作罢。
唐夫人沉思片刻,说:“明啊……这是大越的国姓吧?”
这话说的实在奇怪,在大瑜领土范围内,提起明家,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当是皇商明家,何况风锦关内亦有明家商行,存在感怎么也不低。
唐夫人作为风锦关守将之妻,竟先想到了邻国去。
想到掌柜所言,明窈的笑容浅了两分:“确是。”
唐夫人仿佛没看见她的情绪变化,紧了紧手里的帕子,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明说:“此番请明姑娘来,到时我唐突了,主要是前日汇源当铺的掌柜送来两匣首饰,其中多有大越官家的印记。”
“其实我就是想问问,这些出自大越皇庭的首饰,姑娘是从何处寻来的呢?”她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紧张和在意。
“这……很重要吗?”
“不瞒明姑娘,于我很重要。”
明窈沉默良久,摸了摸怀里小肉墩的脑袋:“唐夫人不是猜到了吗?大越官家的首饰,除了从皇庭出来,恐无其他出处了。”
“可你们不是关外人吗?你们怎会有这些?”
涉及族内秘事,明窈闭口不言。
唐夫人大概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紧迫,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抱歉,是我冒失了。”
“也罢,不过陈年旧事,没什么不能叫人知道的。”
很快,明窈听了一桩旧闻——
唐夫人出身书香世家,她那一代只她与妹妹两人,然随着姐妹两人及笄,两人往后人生截然不同。
唐夫人和当初还是羽林军副将的唐家公子定下亲事,妹妹却因被大越来朝使臣看上,为结两国之好,无奈嫁入大越皇庭,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随着唐夫人将旧事缓缓道来,明窈脑海中闪现过什么,再想到她刚刚见过的,唐夫人与她格外相似的眉眼,心头惊诧更甚。
只听唐夫人哀求道:“我们联系不到大越皇室的人,我更是与妹妹失去联系二十几年,意外见了大越宫廷的首饰,才想找主人打探一二。”
“明姑娘,你可了解大越后宫?”
很是凑巧,明窈不仅了解大越皇庭,便是对唐夫人口中的妹妹,恐也知晓一二,甚至整个大越皇庭,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人了。
明窈垂下眸子,脑海中念头几番闪现,或是隐瞒或是坦白,在她抬头看见唐夫人眼中的哀忸后,终究还是坦白占了上风。
“敢问夫人,您所说的妹妹,可是姓庄,名雨烟?”
话音刚落,唐夫人直接失手打翻了手边茶盏。
“明姑娘知道!是雨烟,就是雨烟,她还好吗?她怎的……再未给家中寄过信?”唐夫人情绪波动甚大,声音里全是颤意。
明窈说:“我不知您说的是哪位,但我只知宫中庄嫔是这个名字,庄嫔娘娘……正是我的母妃,早十几年前便染病去世了。”
小公主对母妃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以至明窈对她也没有太多印象。
只记得那个女子入宫以来,不争不抢,无论是居一偏僻小筑,还是入主一宫,始终精心守己,若非意外入了皇上眼,怕是要一辈子无声无息的,直至老死深宫。
唯一一次承宠,因榻上无趣失欢于圣上,谁知只这一次,就叫她怀了身孕,并于十月后诞下一女婴,便是安远小公主。
不料没过两年,她意外染病,重病弥留之际,除了怎么也放心不下的女儿,便是瞑目那时的一声爹娘。
随着明窈话落,旁听里只余奶娃娃舔手指的声音。
唐夫人甚至不知是痛于妹妹早逝,还是喜于外甥女的出现。
许久静寂后,她偏头擦曲眼角泪花,故作笑意,胡乱寻着话题:“怎不见这位公子说话?还不知公子贵姓,也是大越人吗?”
“夫人抱歉,首领生长于草原,并不懂大瑜话。”
“首、首领?”唐夫人一怔,本是要转移情绪的,谁知这一句话,反引出其他问题来。
“我记着,前两年大越与北部草原开战,战败后送了和亲公主。”说这话时,唐夫人神色小心,唯恐惹了明窈不悦。
明窈微微一笑:“夫人好记性。”
这时候的不拒绝,恐怕就是变相承认了。
得了答案后,唐夫人的表情不仅没有变轻松,反是更多了几分哀伤和怜惜,明窈太久没被这样的目光看过了,一时有些不自在。
唐夫人垂着头,低声喃喃:“我早该想到的,妹妹每年都会寄信回来,突然没了音讯,定是遇了不测,只我们不知道,她竟诞下一女儿。”
“那大越的皇帝荒淫无度,于亲情更是漠视,能叫他达成目的,不过一个公主,自是能随意送出的。”说着说着,她眼尾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