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邝志林忽然送来皱皱巴巴的两份,“这是大副房里找到的,他说自己平日里喜欢买些小报来看,这些都是他上礼拜看过的,前头他只当澄少爷要找的是《沪江报》之类的大报社新闻,也就没送过来。”
陆世澄赶忙接过报纸,又对邝志林说:“我自己找就好了。”
邝志林带着一肚子疑问离开房间。
陆世澄回到灯前翻开报纸,诚如邝志林所说,这上头几乎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的无聊新闻。
其中一份小报名叫「荒唐林」,里头的新闻恰如其刊名:十分「荒唐」,半真半假。
然而这一翻,他的注意力陡然被一条不起眼的新闻吸引住了。
【昨宵,法租界白塞仲路一位无名氏惨遭不测,路上鲜血触目惊心。】
日期正是闻亭丽失踪的那一晚。
文里说:“出事的时候,围在现场看热闹的居民不少,某家香烟店老板一眼就认出这男子下午来自己的店里买过香烟,买的是日本人最喜欢抽的「大和香烟」这个牌子。”
文中还提到:法租界的巡捕闻讯赶来,迅速将该男子送去医院。但是众人都看得出那人已死去多时。又有人说,马路上还有另一人的大片血迹,然此人已杳无踪迹。
“怪哉!出事时现场究竟有几人?该男子究竟是何身份,法方巡捕为何对此讳莫如深?据本报观察,也不知是哪位义士将其刺杀!”
陆世澄目光一定,再次移眸确认事发日期。
没错,是上礼拜一。
【刺杀日本人】
【不知是哪位义士做的】
【路上鲜血刺目惊心】
陆世澄全神贯注对着这条新闻的每一个细节来来回回地读,读到最后,他惊疑不定跌坐在沙发里。
窗外江水拍打着甲板发出滔滔声响,一如此刻他内心的惊涛巨浪。
第85章
两个月后。
时值酷暑,
晌午时分,
开车人恰是闻亭丽。
她头戴鸭舌帽,鼻梁上架着西洋墨镜,所开汽车也是从祥生车行租来的,
闻亭丽赶忙探出车窗向对方招手。
女子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闻亭丽:“工头的眼睛就像鹰一样,
闻亭丽从皮夹子抽出一张银票递给女子,感激地说:“再查到什么,请记得第一时间联系我。”
曹仁秀把银票推回去:“我又不是为了钱,我是觉得这些女工太可怜才找您帮忙的。”
她回身指指那灰黑色的锅盖似的厂房,恨声说:“天气热成这样,四十多个女工挤在一间巴掌大的房间里,马桶就放在地铺旁边,
闻亭丽默然半晌,郑重向曹仁秀颔首。
“我得回去了。”曹仁秀朝里头跑了几步,又折回来腼腆地说,“闻小姐,前头我们可说好了,万一我丢了饭碗,你得、你得帮我重新找事做。”
闻亭丽拍拍自己的胸脯,叫她放心。
她和这位曹小姐是半月前相识的,那日恰逢期末考试,校园里到处是灰头土脸的学生,闻亭丽也是其中一员,她焦头烂额考完最后一堂试,正忙着在教室外头与同学们对答案。这时,一个名叫刘荣华的同学带着一个年轻女子来找她。
“闻亭丽,你上次说过的话还算数不?”
“你指哪句话?”
“你说你想拍一部反映劳工悲惨境遇的故事片,喏,素材我给你找来了。”
刘荣华把自己身边女子推到闻亭丽面前:“这是我表姐,名叫曹仁秀,她是上海师专毕业的,毕业后一直在虹口红棉纺纱厂的账房里做事,这几月她在厂子里看到了一些不平的事,很想同你聊聊,不知你有没有空?”
“有空!当然有空!”闻亭丽忙说,低头看看腕表上的时间,“要不我们到对面找家餐馆边吃边聊。”
就这样,闻亭丽得知了红棉纺纱厂的女工们的悲惨境遇,她和刘荣华当场气得拍桌子,繁华的上海滩,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龌龊角落,红棉工厂的女工何止过得不幸,简直比猪猡还惨,她义不容辞答应帮女工们讨个说法。
送走曹仁秀后,闻亭丽开始思索接下来具体怎么做,不久就想出了一个主意:何不把这些女工的遭遇拍成一部电影,以此来激起社会各界人士对女工的同情和帮助。
当然,想要实施这一计划,首先要得到黄远山和公司的支持。而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故事大纲构思出来。
恰逢放暑假,她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于是白天在棚里拍戏,晚上则着手整理素材和构思剧本。
到今天,她在曹仁秀手里又收获了一批新的素材,等不及就想回公司找黄姐。
一进公司的大门,就看见社会部的白经理在那里贴月历牌,好多同事在旁边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
“闻小姐,你回来得正好,刚才刘老板过来宣布,《窈窕侦探》的续作已经打破了第一部 的上座率,现在外头都叫你票房法宝,不请大家去锦春饭店好好吃一顿,说得过去伐?”
闻亭丽笑道:“礼拜六晚上,锦春饭店二楼「名士」包厢,我请前辈们吃饭,谁都不许缺席。”
现场爆发出一阵阵的欢呼声,闻亭丽留在原地与同事们说了几句玩笑话,便急三火四去楼上找黄远山,刚到走廊上,就听见黄远山同刘梦麟吵架的声音。
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四次吵架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俨然越积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