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中人一向以降妖除魔为己任。
他从来都没想过,一只那么弱小的妖精,会敢主动靠近自己。
可那只大鹅就是跟在了他的身侧,十分乖巧地随着他回了客房,吃他喂的东西,睡他的床铺,就算后来找到了自己原本跟随的人,也还是一有机会便会跟在他的身旁。
比起谢无舟身旁另一只毫无妖气却总嘎嘎大叫的大鹅,这只总爱跟着他的鹅要安静乖巧不少。
初次分别,他不知自己为何有些不舍,蹲在地上与那只小鹅妖说着道别的话。
她嘎嘎叫着,他是一声也听不懂,但他心想,那应该也是道别的话语。
他本以为此生无缘再见那只小鹅妖,却不曾想自己还未离开云县多久,便又一次感应到了那熟悉的妖气。
这一次,他听见有人呼唤他的名字。
回身的那一眼,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失了心神。
像是命中注定一般,他对一只小小的鹅妖动了心。
他太清楚人与妖之间没有可能,但她的话语,她的请求,她的目光,她的一切他都无法忽视,无法拒绝,更无法逃避分毫。
他好像疯了似的,放弃了对未来的思考,变成了一个目光短浅的人,在短暂的相伴中感受心底深处按捺不住的欢喜。
他好像隐约可以感觉,浮云对他也是特别的。
可他很难确定这样的特别是不是一种错觉。
浮云对谁都很好,对谁都可以尽心尽力。
养伤的那段日子里,他甚至时不时会想,如果重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谢无舟,浮云也一定会尽心照料吧。
他又怎会看不出,在浮云的心里,最重要的一直是那只叫小溪的大鹅。
而在小溪之后,他与谢无舟在她心中的地位好像并无太大区别——就连最初识字,她都要将他们的名字放在一起。
他曾不止一次,想要开口询问她的心意,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会失了勇气。
他既怕答案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又怕答案是自己想的那样,但自己无法给她一个未来。
以这种方式得知浮云的心意,他应该是十分欢喜的,偏偏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有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他该肩负起玄云门的未来。
浮云说过要离开的……
他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不该招惹一个如云般自由的她。
可就在刚才,师尊告诉他,如果他不愿意,可以顺着自己的心意去选。
真的可以吗……
他也可以像师尊那样,甚至比师尊更为自由地与一只妖族长久相伴吗?
在那一阵近乎死寂的沉默中,浮云缓缓平复了心绪,抬眼对上了沈遗墨迟疑的目光。
她的眼底多了几分无言的期盼。
可静默的高阁之中,忽然响起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从迟疑,到坚定,来者正缓步向上而行。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似屏住了呼吸,只有谢无舟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鹿临溪的身旁。
糟糕,差点忘记这家伙还在了,他忽然走过来是要做什么?
鹿临溪一脸警惕地仰头看了谢无舟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慌了心神。
她看见谢无舟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就在此时,楼下的脚步停了,窗外的风声也不见了。
鹿临溪:“谢无舟!你要做什么!”
在那谁都不曾察觉的结界里,谢无舟语气平淡地回了大鹅一句:“我什么都不做。”
鹿临溪:“你什么都不做,那这结界是什么意思?”
谢无舟:“你乖一点,大家还能继续做朋友。”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过,不帮虞梦枝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鹿临溪忍不住焦急地大声追问着。
然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忽然说不了话了。
非但如此,就连翅膀和双脚也都动弹不了了!
好一个大反派!
定身加禁言,这是一点操作空间都不给鹅留啊!
不是说她什么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说什么话都没人会信吗?
平日里那么自信,怎么这个时候忽然要这样限制她了啊!
大鹅的眼底写满了质疑。
奈何谢无舟不再看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倚在了墙边,像个十足冷漠的旁观者。
虞梦枝终是来到了这座高阁的顶楼。
看清眼前之人的那一刻,她的眼底泛起了难以置信的诧异与慌乱。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谢无舟,无需一丝多余的言语,便已明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说要帮她的人,确实改变了这碧落阁中的结界,但也如此轻易地将她出卖了。
“为什么呢?”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凉了下来,所有的诧异和慌乱都在那一瞬,变成了毫无生气的冷静,“魔尊大人,你不是说你懂我……你不是,想要开启两界通道吗?”
“骗你的。”谢无舟淡淡说着。
分明身处同一个空间,可无论浮云、沈遗墨,还是那位玄云门的掌门,他们都对虞梦枝的话语没有半分反应。
温祝余向虞梦枝靠近了两步。
鹿临溪能够看见他在说着什么,却仍旧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
温祝余的话,不止她听不见,虞梦枝也没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