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王墨被贬为岭南做县令,他这个世家子弟终于知道底层百姓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远离京城的繁华与安宁,他这个县令在岭南之地,每日也都在为生计而愁眉苦脸,尤其夏日多飓风,风卷走了他所住的茅屋,床头屋内竟是水,那时候的他完全忘记了曾经世家煮酒烹茶作诗的日子,想最多的是如何能睡个安稳觉,如何能吃饱饭。
所以当外邦商人拿稻米种子来卖的时候,王墨不管种子好坏,先买下再说。
后来他找了几亩地进行实验,居然真的能种出高产的稻米时,他开心得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种子献给皇帝。
没想到皇帝和他心意相通,他还没有来得及把种子献上,皇帝就调他到钱塘了。
“还请崔刺史带回去交给圣人。”
王墨想到皇帝竟是女儿身,他红了红脸,小声问:“崔刺史可曾见过陛下穿罗裙的样子?”
崔玄本想夸他两句,当即顿住,冷冷地反问:“这与稻米种子有什么关系?”
王墨:“……”是错觉吗?他居然在这一瞬间感到崔玄身上的怨气。
崔玄带着新钱塘刺史走遍钱塘,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好,这才卸任回京。
他走的时候,王墨本来还想送行,结果却被告知崔玄为了赶五日才有一趟的蒸汽船,已经连夜走了。
王墨略显遗憾,同新钱塘刺史开着玩笑说:“崔阁老这个样子,倒叫人误以为京城有什么人在等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又各自沉默了一下。
王墨忽然想起了几年前,他也曾与圣人一同在飘香居饮酒同乐,那时候其乐融融,圣人还唤他与她平排而坐。
于是,他大着胆问钱塘刺史:“若崔阁老与下官同求一女,刺史觉得下官可能胜出?”
钱塘刺史咳了一声:“该去衙门当值了。”
崔玄在五日后抵达京城,回崔府将自己洗了个干净,换上最新的衣袍这才进宫见苏彧。
苏彧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穿着圆领衣袍,扎着马尾。
崔玄了然,陛下定是觉得这样更便利些,只是见面时,他方忆起他与苏彧已经整整两百一十二日未曾相见了,那些隐秘的思念密密麻麻,镌刻于心。
他的目光有些放肆,直直地盯着帝王看了许久,在苏彧不经意的抬眸之间,他才收敛起所有,如寻常一般喊道:“陛下。”
苏彧笑着喊他:“行简来了。”
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轻声地说:“半年未见,行简好像瘦了一些。”
其实不过是寻常寒暄的话,只是崔玄却觉得陛下能察觉到他瘦了,想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他的,他眉间的清冷一瞬便化作了阳春下的桃花水。
一直到苏彧再次看向他,他才矜持地颔首,将王墨托他带回的稻米种子献给苏彧,并说明情况:“这是王县令从岭南之地带回来的稻米种子,说是能一年三熟。”
苏彧愣了一下,随即急急地走到崔玄面前,不等他呈上来,她便亲自接过稻米种子,“你陪朕去一趟姚阁老那里。”
姚非名自从兼任工部尚书之后,简直是如鱼得水,工部衙门的后面就有几亩良田,他整日拉着工部的人在那里研究,尤其是江南出了蒸汽船之后,他便问工部的人,这蒸汽机能不能用于灌溉水车上。
蒸汽水车倒是没做出来。
不过工部也不缺人才,将蒸汽机上的那一套齿轮套组用在了灌溉水车上,叫水车的效率更高了一些。
苏彧来时,姚非名正在收麦子,见到皇帝来了,如临大敌,让苏彧生出了几分自己是捣乱熊孩子的错觉。
她朝着姚非名招手:“快过来,朕有新种子要给你。”
姚非名眼睛一亮,顾不得裤管还卷着,就朝着苏彧走过来,他沾满泥的手就伸到苏彧面前。
“姚阁老。”崔玄喊了一声,提醒他。
姚非名这才注意到:“崔阁老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将手上的泥在裤子的两侧擦了一下,算是给崔玄一个交代,便再次将手伸到了苏彧面前。
苏彧将种子递给他,“种子是崔阁老带回来的,让他来同你说吧。”
崔玄也不居功,再次说明种子是王墨从岭南带回来的,并且王墨已经在岭南实验过,能一年三熟,产量远胜于从前的稻米。
姚非名愣了一下,随即就是一掌拍在崔玄的肩膀上,大笑着说:“好好好!臣也来种种看,看这在岭南能一年三熟的稻谷到了京城能一年几熟!”
崔玄侧目看了一下印在自己衣袍上的泥手印,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却也耐着性子继续和姚非名说话。
从工部出来的时候,苏彧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泥印,没能忍住,倚着马车哈哈大笑起来。
崔玄略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眸说:“陛下的靴子上沾了泥,臣的马车上有新的,陛下先将就一下吧。”
他见苏彧并不避嫌,直接当着他的面便换了鞋子,耳廓便不自觉地红了一下。
苏彧漫不经心地撩了崔玄一眼,笑盈盈地说:“从前朕不是也这样吗?”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朝着他弯了弯眉眼:“朕还是那个朕,就算从前不能道明朕是女儿身,朕在行简面前并不遮掩本性。”
崔玄只觉得被她拍过的地方滚烫,他偏过头去,喉结微动,“臣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