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唯一能在阳光下反光的,就只有他鼻梁上那副挡住了深邃眉眼的银色镜框。
没有回答记者连环炮似的问题,男人直接迈进警务处大楼。
而他的身后则跟着如同圆桌骑士一般守护他的律师团,他今天之所以还带了这么多律师,是因为被通知,今天被叫到警务处问话的,不仅只有他。
还有黎氏的好几位股东,他曾经手下最得力的陈律师,以及陈律师的好叔叔,跟随了他父亲多年、深受他父亲喜爱和信任的陈管家。
做生意的人,就要学会平静接受这种落差,上一秒的盟友,下一秒的敌人,上一秒的亲人,下一秒的仇人。
他也曾背叛过朋友和亲人,天道轮回,恶人做多了,报应总会到来,所以现在轮到自己被背叛,黎雅博并不觉得有什么可伤心的。
在看到陈律师和陈管家时,他甚至能够和善地冲他们微笑。
两个姓陈的男人却似乎无颜看他,同时低下了头。
他并不介意,收回目光。
目光却在一瞬间定住。
定在了询问室的不远处,正被一个警员带过来的女人身上。
几周未见,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没化妆,脸色苍白,只有嘴上欲盖弥彰的唇膏,淡淡映衬出她不多的血色。
她大概是这几周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即使在此前已经猜到、已经想到、已经预料到,可还是在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他那副冷静高傲的模样,终于稍有倾塌。
看着面前的女人,其实很多问题都不必问,因为问也显得多余,然而黎雅博还是问了。
他不但问了,还挑了一个最愚蠢的问题问。
黎雅博用自己那双死海般平静的深蓝色眼睛看着她,嗓音却微微颤抖,他苦笑一声,问她:“你…是来为我作证的,还是来为他们作证的?“
第70章
方咛沉默着,没有回答。
回答黎雅博的是另一个警员。
他是警务处刚来的新人,面容青涩,和他的上司相比,他的身上还带有基层警员天真的一腔热血与正义,以及对这个世界所有不公的愤懑。
而面前的男人就是造成这世界不公的始作俑者之一。
明明拥有普通人这辈子也无法企及的财富,拥有一副矜贵英俊的皮囊,背地里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罪犯。
一腔热血的新人警员,最鄙视的就是这种道貌岸然、丝毫不把人命和公平放在眼里的权贵资本家。
警员语气讥讽:“问什么废话,现在被指控有罪的是你,你说呢?”
他问的明明是方咛,却被人插嘴。
敛下情绪,黎雅博淡淡看向警员。
没等他出声,上司斥责,沉声叫警员闭嘴。
上司说:“这小子刚来没多久,不太会说话,黎先生不用理他,这边请。”
警员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老大,我们是叫他过来问话的,又不是请他过来喝咖啡的,你干嘛对他——”
“闭嘴。”上司小声斥责,“你懂什么。”
警员噤声,不服气地瞪了眼黎雅博。
而男人看他却很平静,眼中并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压制的得意和讽刺。
却让警员更加愤怒了。
正因为男人始终保持着温和,才越发让人讽刺地意识到,男人的出身太好,傲慢与生俱来,习惯掌控一切,对警员这样不值一提的平凡小人物,天然就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俯视与不屑,又怎么会跟他一般见识。
也因此在与方咛擦肩、进入单独的询问室后,男人金口难开,全程由律师代为发言。
对面警官咄咄逼人的询问,廉价的瓶装矿泉水,不符合人体工学的硬椅子,以及四处都布满监控的狭窄询问室,黎雅博微微往后一靠,姿态挺拔而闲适,仿佛就像是在开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会议。
伴随着逐渐激烈的逼问,警官站起身拍桌,企图威慑男人。
黎雅博不动如山,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神情激动的警官,指尖敲在桌面,微微一笑。
“你说你已经掌握了我全部的证据,那么证据呢?”
“现在把电脑拿过来,在我面前打开它。”
英俊矜贵的眉眼略弯,他语气温柔,甚至好心提醒道:“Sir,冇证据嘅话唔好乱讲,我都可以告你哋诽谤嘅。(没证据的话别乱说,我也可以告你们诽谤)”
警官气得胸口发疼,感叹一个人怎么可以表里不一、虚伪无耻到这种令人作呕的程度。
黎雅博有恃无恐。
如果警方真的已经掌握了足够对他提起公诉的全部罪证,拘捕令早就批下来了,又何必在这里跟他玩话术。
二十四小时后,一天前对他出声讥讽的警员过来通知他,说他可以走了。
黎雅博起身,系上西服扣,离开前对警员客气道:“多谢,辛苦了。”
警员沉默不语,暗自咬牙。
黎雅博轻笑,迈步离开。
与律师会合后,他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打算去他们的警员休息室冲杯咖啡喝。
既然他们不是请他来喝咖啡的,那他就自己弄一杯来喝,顺便也尝一尝这里廉价的咖啡。
经过这次询问,他和他的律师们也摸清了警方那边大概已经查到了什么地步,知道了警方的进度,接下来就好办了。
为首的律师说,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他了,毕竟整整二十四小时都没有闭眼,所以还是建议他先回酒店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