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是鸡同鸭讲,他们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檀宜之压下情绪,温和道:“您和您丈夫看起来都很累。”
这话说得极客气。实则他们的举手投足透出压抑下的癫狂。如此堪忧的精神状况,他只在赌鬼和高盛的人身上见过,而两者骨子里是一类人。他们家是对赌失败,把房子抵押了想在澳门回本,然后输了几十亿吗?
“管好你自己吧,她舅舅让张怀凝有空去体检。为什么这么建议?我还没问过你呢。”
他只能假装没听到。
柳太太也明白话不投机,又回到车上,“快上车吧,我送你去地铁站,换乘一次就能到你家了。别啰嗦,你脸色很不好,昨天喝酒了?你也好好休息吧。”
他确实刚经历一轮酒桌应酬。二十多岁时他能喝,是出了名的。喝白酒不拿杯子,而是举着分酒器,挨个敬。
可一旦决心溃散了,酒也变得难以下咽。酒醒梦碎,他早已不再做涓滴经济学新自由主义政策,指的是只要让有钱人更有钱,钱就会渗透给全社会。由此衍生的檀宜之的人生观是只要服务财富阶级,他也能接近幸福。的痴梦。
想回头,也由不得他。野心抵不过时代,个人际遇成了历史书里的标点。找不到最初的岔路口,每一次的偏离,意图回头,都像是欲拒还迎。
小危机好好利用,也能变成机会。只会盯着屏幕数数字,是交易员的手段。回家路上,他已经想到了打发走小王的借口。
先把柳先生的事扩大化,无罪也认错,再暗示他是前妻的舅舅,接触属于违规,但非能力问题,只是私人关系牵扯。说到底也就是无足轻重的客户,不会有任何实际影响。
但他故意给领导致歉,道:“这件事主要是我的问题,所有的责任都我来担,不要波及到实习生身上。要不还是把他调去别的项目组,以免受到我牵连,那我就更过意不去了。”
舍小保大,以退为进,自己先低头,谁不得罪。混迹江湖无非两句话:领导不会犯错,领导的关系户不能犯错。
领导回道:“你也不容易,那我让别人带小王。其实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康顺的项目我想给你做。”这不是商量,他必须接手。康顺个大项目,闻守仁总想叼进自己嘴里。他也不知是福是祸。
继续收发工作邮件。柳先生竟然真发来女方的简历。条件确实不错,他没细看,只记得姓氏很罕见。她姓冷。
合上电脑,今天的工作先搁着,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从衣柜里挑出最好的五件衬衫,在床上一字铺开。领带还是要的,他想郑重些向张怀凝道歉。
但出发前,另有要事需确认。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张怀凝再多疑,他也自信她不会受挑拨。可万一呢?他叹口气,要确认并不难。
张怀凝肯定不会在自己医院做检查,中间又只相隔几天,她最近都在上班,所以以医院为圆心,画个十公里的半径的圆。挑出里面的私立医院,而且需要有可当天预约的体检项目。
筛选下来就一家。这样的事他做起来极老练,平日里核对公司提交的上市材料真实性,他靠的就是这些基本功,可是把工作技能用在这上面,和抓丈夫出轨的妻子有什么差别?且给自己留些尊严吧。
他一面痛骂自己,一面打电话套话,“你好,我是公司的人事,之前有位张小姐在你们这里做了体检,入职前我想再确认一下,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她的记录。我报她的身份证号和手机。”
对面说,需要向上级反应,会尽快给他回复。
他希望永远别得到回复。
檀宜之是出了电梯才给张怀凝打电话,宁愿扑个空,也不能给她找借口避开。他道:“我就在你家门口。”
门立刻开了。
他先揣摩张怀凝脸色,并无怨气,她也高兴他过来。再越过她的肩膀朝里看,桌上有蛋糕。她准备给他补过生日?他窃喜,决心还是耍一下小花招。
他面无表情道:“给你买了点礼物。车上还有一点,我一会儿去搬。请帮我提一下袋子。”
张怀凝没起疑,弯腰拎起两侧纸袋,腾不出手。他趁机抱住了她,道:”我真心祈求你的宽恕,但我不求你的原谅。”
“是吗?为什么要道歉?我不记得了。”张怀凝轻轻用手肘格开他,这并不是原谅的态度。
蛋糕上的奶油在静静融化。
他进了屋,只乏味客套几句,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张口时,他发觉自己脖子太硬,有颈椎病的嫌疑。
道歉。道歉。道歉。说对不起,真心些,没那么难。说之前的话太过分了,承认自己是吃醋并且不讲分寸。
他开口却道:“我见过你舅妈了,我认为你舅舅是要把你介绍出去,把你当作重要资产,做并购重组。不要答应,不管他介绍谁给你,你都不要答应,因为一旦卷进他的关系网,再想脱身就难了。但你和杨浔也不要成,他和杨浔也是亲戚,你和杨浔走得近,容易互相掣肘。”
“你就是专程来对我说教的?”张怀凝皱眉。
“不是,我只是随便聊聊。你舅舅一家真的很怪,说话不上不下的,也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肯定朝我泼了不少脏水。不过我们这么多年夫妻,基本信任还是有的,我想你也不会放在心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