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叠叠地堆成了高楼。
每一个透明盒子上都一条极细的红线。
所有红线都汇聚成一根粗壮的红色杆径，而尽头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它在跳动。每跳动一下，红色杆径里就似是有流光划过，她所处的透明盒子里的液体变得更为温暖。
“妈妈。”
“妈妈你醒啦！”
“太好了！”
“呜呜呜呜呜妈妈你吓死我们啦。”
……
声音清晰可见。
她一扭头发现是旁边的透明盒子里的东西在说话。
“啊啊啊啊妈妈看我了！妈妈我是西几！大西几！”
“不要卖萌！你一个大狮子卖什么萌！”
“大狮子就不能卖萌了吗？你管得可真宽！妈妈妈妈，我是爱你的大西几！”
熟悉的口吻，却是陌生的形态。
她发誓，隔壁的透明盒子里的东西根本看不出是一只狮子，与其说是东西，不如说是一块晶核。
唯一能和狮子搭上边的，大概是晶核的配色了——黄褐色中带了点黑色。
她再看其他透明盒子，里面也是各种颜色的晶核。
它们十分吵闹。
似乎每一颗晶核都想开口说话，而每一句话都能无比清晰地在她耳边响起。
山月想伸手去触摸那些晶核，却猛然发现她没有手，也没有脚，甚至没有身体！
她是一颗五彩斑斓的晶核！
“都说了你们先别说话，你们看，吓到妈妈了吧！”
“你们都闭嘴！不要再说了！”
“我建议一个一个地开口，一起开口太多话了，我们是习惯了，但妈妈是第一次见我们，肯定不习惯。”
“我同意，就按照序列号大小开始，从小到大，每一个只能说一分钟，不能多说了！”
“同意。”
“可以。”
“没问题。”
“现在除了1号，谁也不许开口！就一分钟！”
“妈妈，你不要慌，我是龟龟，我们见过一次的！是你六岁的时候，我和你见面了，我带你在水里游泳，你还很开心，说要跟龟龟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妈妈，我是熊大！我们其实见过两次的，第一次是你七岁的时候，我还教你怎么使用我的身体，怎么一巴掌打翻一棵树！第二次是在你进入热搜世界后的第一个副本，当时妈妈你已经很久没跟我们说过话了，我们都很担心你不会使用我们的身体，幸好妈妈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女孩子！”
……
被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逐渐冒出。
蹒跚学步的她追着一道高挑的身影喊着：“妈妈！妈妈！”
那道身影停下，转身抱起了她，在她的额头亲了口，说道：“月月今天真棒！今天走了十分钟呢！”
妈妈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漂亮的玻璃珠。
这是山月最为深刻的记忆。
只可惜那双眼睛很少关注她，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吸引妈妈的注意力。妈妈总是待在一个密闭的实验室里，里面有许多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妈妈总是会认真地和她们交谈。
有一天，妈妈忽然问她：“月月，你愿意做一个实验吗？”
她的记忆真奇怪。
那时明明都听不懂多少句子，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一字不落地回忆了起来。
旁边的白大褂说：“雪莉博士，她才两岁不到！”
“她是最适合的实验体，如果实验成功，我们也许可以摆脱祂们。我们已经拥有了两百零八个愿意为科学为人类的未来献身的志愿者了。动物基因实验也成功了。两百零八位志愿者已经成功被植入动物基因，没有任何排异反应，他们已经融成了晶核，就等待一位合适的寄生者了。更何况她的出生本来就是一场实验。如果能成功，我们也许能接触到高级文明。况且我们能搬到这个实验室执行我们的火种计划，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了，没有他们，我们就无法在这个高维生物找不到的地方执行我们的计划。”
妈妈问她：“月月，你愿意吗？可能会很痛。”
她听不懂，只是觉得她答应了妈妈就会很开心。
她毫不犹豫地说：“愿意！”
从那一天后，她每天都要吃很多很多的药，有液体的、固体的、半固体的、还有气体的，那些药难以入口，大多都是苦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每天都在发生变化，每一次变化都带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她不敢哭，怕妈妈会不高兴。
她每天都安慰妈妈：“月月一点儿都不疼！”
每次吃完药后，妈妈都会奖励她一颗糖。
她把每一颗糖的糖纸都收集了起来。
妈妈还送了她一个漂亮的存钱罐，罐子是月亮的形状，比她还高。妈妈说：“只要存钱罐满了，月月就不用再吃药了。”
她每天晚上打着手电筒的光从存钱罐那一条小细缝里仔仔细细地看，恨不得把眼珠子都塞进去。
她等了五百六十八天，存钱罐终于满了。
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糖果纸。
她问妈妈：“我是不是不用吃药啦？
妈妈如释重负地点头，夸她：“月月真棒。”
她以为痛苦就这样结束了，她问妈妈：“实验做成功了吗？”
妈妈说：“成功了一半。”
她问：“还要吃药打针吗？可不可以吃药不打针？”那些针真的好大，那么长，比她的胳膊还长。
妈妈说：“不用吃药了，但还要打针。”
她点点头：“打完针还有糖果吗？”
妈妈摸摸她的脑袋，说：“糖果玩具都有哦，只要实验成功，你会成为世界上最特别的存在，你可以拯救千万人于水火之中，你会成为大英雄，成为妈妈最骄傲的孩子！”
她想当妈妈最骄傲的孩子！
她用力地点头：“妈妈，月月不怕疼！”
她被送到一个透明的圆柱体玻璃仓里。
玻璃仓里慢慢地被注入味道奇怪的液体，她起初呼吸不过来，但妈妈在玻璃仓外面教她怎么呼吸，她很快就学会了。
在水里生活和在床上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区别，依旧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来看她，对比电子屏幕里的各项数据，他们称赞她是本世纪最完美的火种。
他们也会跟她聊天，喊她小火种。
只有妈妈会喊她月月。
她记得很清楚，在她进入玻璃仓的第七天后，所有人看她的表情充满了炙热和期待。他们围着她的玻璃仓，先是集体闭眼进行默哀，感谢两百零八位志愿者，之后妈妈从一个金属盒子里取出一管绿色液体，医生姐姐熟练地在她的手背上扎针，绿色液体一点一点地消失，进入了她的身体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起初还能跟妈妈说话，可随着绿色液体的侵入，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噩梦，身体里像是有无数虫蚁在侵蚀她，每一根骨头似乎都在使劲地往身体外延伸，企图挣脱开她躯体的束缚。
她在水里尖叫，直到晕厥，而晕厥过后又再次痛醒。
“排异反应有点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