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父母只是一份工作_月倾温【完结】(104)

  “你跟着我们去过不少人的葬礼吧,应该看到过不少类似的情况了。活着的人沉痛哀悼、悲伤欲绝,死去的人安安静静、无知无觉。那我们这些旁观者能做什么?不就是说几句安慰的话,让他们还活着的人别那么伤心吗?”李怡说:“我们说笑音的那句话,其实是一样的意思。”

  她看着张亦可,“活着的人和已经死去的人,总要有一个得到安慰。人死一场空,安慰不安慰的,对她来说又有多大意义,不如好好对待活着的人。”

  “钱林现在对小鱼是不负责,你明白,小鱼有感觉,大家都能看出来,但那又能怎么样呢,你爸刚才给你分析了,他那些行为全都合理,哪怕我们知道不对劲,但它合理。”

  “小鱼注定是要和钱林一起生活的,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既然这样,那就只能认命。我们不能让笑音回来,但可以让小鱼和钱林之间的关系缓和。你一味地指责钱林,只会让小鱼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不再被钱林关注的事实……”

  她小声地问:“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张亦可心里一阵恐惧。

  她并非不能理解张旭勇和李怡的话,只是她想的和他们不太一样。

  在活人死人之前,张亦可心里还有个亲疏远近的划分。

  在对错是非分明的情况下,她才不管什么活人死人,她只把她在意的人放在第一位。

  再者,就算不论亲疏远近、在意与讨厌,难道就能够这么做了吗?

  因为小鱼现在的生活不好,但钱林没有对他不管不顾,所以无论怎样都不算是苛待,所以无论怎样都是事出有因,不应该怪罪。

  但是可以怪罪周笑音。因为周笑音死了,但活着的人还活着,活人和死人总要有一个得到安慰,所以可以不论是非、不管对错,哪怕给她添上一个莫须有的“狠心”名头也没什么,哪怕是钱林没有当好爸爸导致小鱼过得不好也还是因为周笑音死得太早。

  因为这些不叫怪罪,不叫埋怨,这只是对还活着的人的安慰。

  这是为了小鱼好。

  张亦可觉得自己或许能够理解一些,但她无法理解更多了,也还是完全接受不了。

  她忍不住问:“凭什么呢?”

  “哪有什么凭什么。”李怡很心疼地抱住张亦可,轻轻拍了拍张亦可的后背,“如果是我生你的时候去世,你在长大的过程中生活得很艰难,也会有人说我狠心。我自己也会这么觉得。换成你爸也是一样的。”

  “你为笑音难过,对钱林现在对小鱼的忽视愤怒,这些都没有错。但是钱林也没有错,我们说那些话,也不是替他说话,是因为没有更好的方式了。”李怡继续说:“如果现在他们身份对调,去世的人变成钱林,我们也会说他狠心。”

  张亦可到这里已经平静了很多,她依旧无法接受,但很明显,李怡和张旭勇也并不认为他们的想法哪里有问题。

  张亦可不再尝试追求三人同频,她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

  她父母这么说了一通,让张亦可明白,今天他们认为周笑音狠心,本质是因为看到了如今被薄待的小鱼。

  那张亦可就还可以告诉自己,她的父母,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至少他们没有在周笑音的葬礼上说出那句话。

  但他们一致认为的那句“你太极端了”,又让张亦可无法坚定。

  其实这样是最好的结果了,模模糊糊,大家都凑合着对付着往下走,不会有谁伤心,也不会有谁觉得谁无理取闹。

  可是张亦可从小到大都不是凑合着长大的,她父母把她养得很好,方方面面都是。

  张亦可不想凑合,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于是她问了李怡和张旭勇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去了笑音的葬礼,也会说她狠心吗?”

  李怡回答得很迅速:“不知道。我们没有去过,没办法告诉你那个答案。”

  张亦可又问:“说她狠心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李怡这一次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半吧。”

  张亦可心凉了些,又听张旭勇不理解地问她:“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重要。”张亦可说:“很重要。”

  她看着张旭勇,又感觉她记忆中的父亲回来了,便问:“你会说吗?”

  张旭勇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沉默展示给张亦可,很久很久。

  张亦可心又凉了些,可能已经到了“凉半截”的程度。

  场面回到了三人刚回到家时候的状态,三人对坐,一个比一个更沉默。

  最后,张亦可声音很轻地问:“如果我也和笑音是一样的命运——”她停顿住,看了李怡一眼,又看了张旭勇一眼,好像状态很轻松的样子,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们会认为我狠心吗?”

  张旭勇和李怡还是沉默,将近五分钟过去,张旭勇才说:“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怎么就别扭在'狠心'这两个字上面走不开了呢。”

  说到最后,他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觉得张亦可很恐怖,也像是透过张亦可,觉得存在于张亦可身上的某种物质或者性质很恐怖。

  张亦可说:“我不是对这两个字执着,只是想知道你们会怎么说。”

  张旭勇:“没有人会说这种话,你还好端端地活着。笑音身上发生的事情更不是一定会发生在你身上,你做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有的。”张亦可坚持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会怎么说。”

  其实到这里,张亦可已经不难想明白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很清楚张亦可想听到什么,他们也是十分能够做表率的父母,从来不会对张亦可撒谎,所以在这种时候,这个问题才会如此难以回答。

  又或者,更早之前,在张亦可没那么坚定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那对于她来说,相当于是带领自己前进许多年的信念崩塌了一般。

  这要张亦可如何能够去相信?

  她已经晕了一次,可能还会再晕一次。

  “你到底想根据我们的回答证明什么呢?”张旭勇突然很费解地问她。

  张亦可为此恍惚了一瞬。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证明什么了。

  截止刚刚,她已经确定,她父母永远不会理解她坚持维护周笑音和她始终认定周笑音没有做错任何事的重要性,她也选择了坚定自己想法,不接受他们对于自己说“周笑音狠心”的一切理由和解释,尽管她对于那些已经能够理解一些。

  这不就隐隐证明,她已经确定并且接受自己父母是一个会说周笑音狠心的人吗?

  那她还在坚持什么吗?

  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那她还固执地一定要听到一个答案做什么呢?

  张亦可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这样到底是在干什么了。

  但她还是倔强地说:“我就是想知道你们会怎么说。”

  张旭勇腾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只身走进卫生间。他的背部微微佝偻着,看上去很疲累,这让张亦可感觉自己有罪。

  她的心被负累包围,周身都透不过气,心中一阵巨大的恐慌席卷肆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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